周日,和妻子在家清理衣物,从衣柜中翻出一条深蓝色毛衣。或许是久未穿过的缘故,毛衣已渐渐褪色,用鼻子凑前细闻,还留有淡淡的霉味。妻子看了看我,问道:“这是啥时候穿过的?干脆扔掉算了,留着还占地方呢。”“万万不可,这个我要留作纪念呢。”“为啥呢?”妻子望着我略微有些涨红的脸,有些不解地问道。
妻子哪里知道,这可是母亲多年前为我亲手织的毛衣,已经伴随着我走过了30多个春秋,于我来说有着特别的纪念意义,又怎能作为普通的物件扔掉呢?!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应征入伍,来到南海之滨的上川岛海军某部服役。在基层连队工作2年后,如愿考入有“军校第一旅”之称的海军大连舰艇学院。从四季如春的南国跨越几千公里到北方生活,让我很快知道了什么叫“水土不服”:学院饭堂每天早晚吃两餐馍馍,只有中午一餐是大米饭;吃的蔬菜多是大白菜、萝卜和土豆,远没有南方的蔬菜那般丰富多样。特别是北方的冬天漫长,室外天寒地冻,风吹打在人脸上生生的疼,连呼出的气瞬间会凝成白雾,转瞬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尽管学院为每位学员发放了军用大衣、棉手套、毛绒皮鞋等御寒物品,教室和宿舍也定时提供暖气,但对我们这些来自南方学员来说,还是颇有些不适应。我也经常在给父亲的家信中,抱怨北方的天气如何严寒,伙食如何不适应,云云。
一个初冬的傍晚,学院学员队文书交给我一个包裹,是父亲从湖北老家寄过来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件手织的毛衣。毛衣是深蓝色的手织毛衣,针脚算不上格外细密,却带着均匀的温度,袖口处特意织了两道麻花纹路,摸上去厚实又软糯。领口微微宽松,贴着脖颈时,能嗅到淡淡的羊毛香味道。衣襟的内侧,还藏着母亲缝的一小块布标,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穿上之后,甭提有多缓和了。
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母亲得知我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天气后,一连几天茶饭不思,想到商场里买一件毛衣寄给我吧,又觉得买的毛衣少了些暖呼气。于是,母亲从商店买来织毛衣的竹针和羊毛线团,决定开始学打毛衣。我不知道,打毛衣对大字不识、视力不好、家务繁忙的母亲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时常会不自觉地想象到,不知有多少个个夜晚,在昏黄的灯底下,母亲戴着老花镜,蜷坐在竹椅上,怀里揣着一团毛线,竹针在指间笨拙地穿梭,将无限的耐心与专注,一针一环地编织进去,那份耐心与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说来也奇怪,尽管母亲织的毛衣远没有商场卖的毛衣色彩靓丽、笔直挺括,但领口、袖长、腰身都恰到好处,更有一种无可替代的妥帖与温暖。对我来说,母亲亲手织就的毛衣,不仅仅只是一件衣物,更是一针一线织就的温暖,写满了无声的牵挂。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我独自在异乡的寒风中行走,或是被生活的疲惫侵袭时,只要穿上这件毛衣,仿佛时刻感受到母亲关怀和温暖,密不透风地守护着我,给予我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母亲自从学会织毛衣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只要一有空,就会呆在家里,给其他几个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织毛衣,几乎人手一件。我们也经常劝母亲,在商场就能买到各种款式的毛衣,不要再那么辛苦,没日没夜地织毛衣了。但无论我们如何劝说,母亲依旧执意要织。我们都知道,母亲织的不仅是一件普通的物件,而是母亲对子女们无声的牵挂和无私的爱。
后来,我毕业分配到驻广州海军某部工作。由于南方四季温暖如春,穿毛衣的机会愈发少了,只是偶尔个别寒冷的冬天,我才会拿出毛衣穿一穿。之后,我转业地方工作,也连续搬了几次家,毛衣也被束之高阁,但却一直舍不得扔掉。因为我知道,母亲织的这件毛衣,珍藏的是一段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记忆,是安放一份无论走多远都如影随形的爱。每次我将这件毛衣取出,就会感受到这份跨越时光的暖意,回忆起那些可能被遗忘的温馨细节,让这份爱在交流中继续流淌和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