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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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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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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母亲的灶台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即便是在天气暖和的南方,也无一例外受到影响。广州前几日还是艳阳高照、温暖如春,大街上行人还穿着短衣短袖,仿佛一夜之间,天气骤然变冷,人们纷纷换上久违的冬衣。原来,冬天离我们的生活其实并不遥远。

我马上与远在湖北老家的父母亲视频连线。视频里,父亲的脸颊依旧消瘦,头戴着一顶毛皮帽子,厚厚的棉衣把瘦弱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在与父亲的对话中得知,家乡已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虽然不大,但对年事已高的父母亲日常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问及母亲时,父亲一脸无奈地说道,还在河滩上捡拾柴禾呢!什么?灶台还没有换,还在烧柴禾呀?!我惊讶地几乎喊出声来。

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家乡老屋那已40年“高龄”的灶台来。上世纪80年代末,父母亲倾其所有积蓄,又从亲朋好友处借来资金,在家乡小镇上盖起了一间大瓦房,并专门请瓦匠师傅在厨房制作了一个灶台。灶台用红砖砌成,分上下两层,上层架有一口黑黝黝的铁锅,下层是深深的灶膛,灶膛内侧各嵌着一个烧水的铁罐,灶台上方的房顶则垂立着烟囱。灶台不仅是可以切菜的案台,也是我童年最爱的“观景台”。

每次母亲生火做饭前,先用火柴将一小捆稻草点燃放进灶台,再将一根根柴禾依次放进灶膛内,橘红色的火苗便顺着木柴的纹路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铁锅底部,发出“噼啪”的轻响,混着湿柴偶尔冒出的“滋滋”水汽,成了厨房里最动听的曲子。每次灶膛内柴禾不能一次性放得太多,否则柴禾不能充分燃烧,产生大量浓烟,不仅呛得人眼泪直流,还会把厨房墙壁、屋顶熏黑。

家里一日三餐灶台均需烧柴禾,因而柴禾的需求量极大。每天放学后,母亲都会叮嘱哥哥带我到附近的河滩上拾柴。由于防洪需要,当地政府在小镇附近的河滩上种有成片的杨树、水杉等树种。枯黄的茅草丛里,藏着不少被风吹折的枯枝,那是灶膛最爱的燃料。我们用单薄的身躯,将捡拾的柴禾一捆捆地背回家,再将柴禾堆放在厨房的灶台边和老屋外面的墙角。

每次做完饭菜后,母亲会把灶台里残留的木柴用铁钳夹放进陶罐里,再用砖头放置在陶罐顶上,密封冷却后便成了木炭。木炭可用作烧煤炉的燃引,或冬天用来烤火。待洗碗碗筷后,母亲会将自家菜地里种的红薯扔进灶台,深埋到灶膛的余烬里。中午,我们放学回家,便可扒出已烤熟的红薯当作午餐。红薯焦黑的外皮裹着暖暖的热气,拍掉表面的灰烬,用指尖剥开焦脆的外皮,香喷喷的薯肉瞬间在嘴里融化。在那个懵懂的孩提年代,感觉烤红薯就是人间最美的食物。

记得母亲说过,这口灶台锅煎鱼最香,炖菜最入味,是家里的“传家宝”。由于柴禾灶台的火是渐次升温的明火,柴火烧出的热辐射包裹锅底,火温柔和且有层次,因而小火能慢煨不糊,大火能焖煮出食材的本味。用灶台锅炒菜、炖肉、熬汤、煎鱼时,食材里的鲜味和油脂能慢慢析出,炖肉酥烂入味,煎鱼皮焦肉嫩,炒菜也自带清香。

家乡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小时候吃的最多的荤菜就是鱼。每次煎鱼,母亲都会提前把从河沟里捕来的鱼处理干净,待灶台铁锅烧得滚烫,母亲拿起油壶沿着锅边淋上一圈菜籽油,顺着锅边将腌好的鱼轻轻滑进去。“滋啦——”一声脆响,鱼皮泛起诱人的焦黄色,一股鲜醇的鱼香瞬间漫开。母亲一边准备食材,一边时不时用铁钳拨一拨灶膛里的木柴,让火保持不疾不徐的旺度。待鱼身煎得金黄,便倒入开水,再倒入辣椒酱、酱油、醋等配料入味,夹起生姜葱段撒进锅内,整间灶屋弥漫着浓浓的鱼香味。

若是逢年过节,灶台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年关将至的厨房里,柴禾灶台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地方:有的蹲在灶口添柴拨火,铁钳翻搅间把控着火候;有的帮母亲杀鸡拔毛,清洗菜地里摘来的青菜。灶台上各类食材摆得满满当当:粗瓷盆盛着剁好的五花肉、洗干净的草鱼,竹篮里码着炸酥肉、切好的葱姜蒜,还有腌好的腊味、泡发的香菇木耳,油壶、酱油、香醋等一溜排开。锅铲与铁锅相碰的叮当声,柴火的噼啪声,汤汁的咕嘟声,搭配灶台边的忙碌,是老屋里最温情的写照,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

随着年龄增长,我离家求学,后来又在城市定居,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尽管父母亲年事已高,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多次谢绝哥嫂们的好意搬去城区,而是执意留在小镇,独自居住在那间老屋,父母亲相互照顾、相依为命。为了让母亲能够从灶台中解脱出来,日常生火做饭更加方便,我和哥哥商量给父母亲购买了一套燃气灶具。

燃气灶的到来,终于把母亲从烟熏火燎的灶台前解放出来。只要拧一下燃气灶旋钮,蓝色火苗便稳稳燃起,火势大小可以随机调整,熬粥炖菜不用时时守着添火,做饭菜变得更加从容。从此,母亲再也不用蹲在灶口添柴引火,不用被柴火的浓烟呛得咳嗽流泪。往日里满是柴灰的灶台变得更加锃亮,厨房少了烟火的杂乱,简单的一餐一饭,也因这小小的灶具,多了几分轻松惬意。

然而好景不长,母亲执拗着不再使用燃气灶,源于一次小事故。一天中午,母亲在燃气灶熬鸡汤,中途忘记了关火,就到镇上买东西。待下午回到家时,才忽然想起燃气灶台还煲着鸡汤呢。待火急火燎地赶到厨房一看,一股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煲鸡汤的陶罐早已烧得焦黑皲裂,鸡肉、鸡汤全部堆洒在灶具上……母亲懊恼自责不已,呆坐着半天说不是话来。无论我们如何劝说,母亲坚决不再使用燃气灶了,理由是瓶装燃气价格高、燃气灶烧的饭菜不合口味。我们知道,其实母亲心里还是惦记着她恋恋不忘的老灶台。

尽管心疼母亲,但我们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只是一再叮咛务必要注意安全,没有柴禾可以到市场上买,可母亲压根听不进去。哥哥在电话中告知,由于近年来安乡河河水改道,加之人口迁移,河滩上堆积着大量的枯木树枝无人问津。八旬的母亲每天仍步行几里的路程,到小镇附近的河滩上捡拾柴禾,再一捆一捆地用肩扛回家。老屋的房前屋后,到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成了老屋一道奇特的风景。我们也多次劝说母亲不要再捡拾柴禾了,但性格倔强的母亲依旧我行我素。我知道,要想让辛劳一辈子的母亲停止劳动的脚步,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只能一再叮咛哥哥经常到老屋看望父母亲,以防发生意外,以便急时之需。

去年春节,我携妻儿回老家过年。在老屋的厨房里,各类厨具摆设依旧如前,只是在时光的流逝中变得愈发陈旧。只见老灶台立在厨房一角,黝黑的水泥台面上磨出深浅不一的纹路,灶口旁码着整齐的柴禾,台面上摆着粗瓷碗碟和瓶装的油盐酱醋。灶台周遭的墙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沉黑发亮,墙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烟渍,连房梁和椽子也浸成了深褐色。连挂在墙上的竹篮、铁勺,边角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烟灰,整个厨房都裹着烟火揉出来的沉厚底色。

只见母亲扎着蓝布围裙站在柴火灶前,先往灶膛里铺两把干松针,架上一把稻草,划燃火柴伸进去,橙红的火苗舔着柴枝噼啪作响,再添上两根粗木柴,手握着蒲扇轻轻扇几下,浓烟便顺着烟筒飘出去,灶火渐渐旺了起来。母亲往锅里淋上一勺菜籽油,油热了便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翻炒的声响混着烟火气,在小小的厨房里漾开。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颊,额角沁出的细汗沾着些许柴灰,她却顾不上擦,一边添柴控火,一边颠勺翻炒,饭菜的香气裹着柴火的暖,慢慢飘满了整个屋子。

母亲已然没有过去那般利索,动作也慢了许多,透过母亲渐渐蹒跚的背影,突地想起灶台边那段艰苦而难忘的岁月,眼泪不禁模糊了我的双眼。那袅袅升起的炊烟,穿过屋檐,融进南方冬天雾气里,带着独有的温润与深情,成为刻在心底最柔软的乡愁。我知道,炕台不仅是母亲爱的见证,也是我永远的心灵港湾。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母亲的炕台始终在那里,带着恒定的温度,等待着我回家,就像母亲的爱,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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