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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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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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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小小说)

钟朴想不到兴致勃勃的怀旧之约变成了最后的晚餐。

暑假里从东部沿海回到西部故乡义州市的副教授钟朴想了想,摁开了老同学萧彬的电话。

钟朴和萧彬曾在乡下老家的初中同学两年,初三后一起考进县一中,又同班三年。三年的高中时光里,他们常常周六下午放学后结伴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回家,第二天下午又各自带上辣椒面和酸菜什么的一起徒步回校。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田坎上,渴了就卷起树叶满舀岩石凼上的清水响亮地嗞个够,或索性张开嘴对着岩石上流下来的清凉纯净水边接边咽,顺便洗上一把爽脸。有时还逗几声树上的小鸟,摘几朵绽着笑脸的路边花。

高中毕业后,他们考进不同的重点大学。四年后,萧彬回到故乡义州市,先是在义州学院教书,五年后转到公务部门。钟朴应聘到东部沿海一所二流大学,一直教着书。

工作后,钟朴多次回乡探亲,却都因归家和回单位心切,没在义州城停留一下,萧彬曾说他为此感到不快,要钟朴下次经过义州城时,务必停下来,留一点时间给他。上个月萧彬回老家县城跟高中同学聚会时,另一同学乘兴打通钟朴的电话,萧彬借着那同学的电话跟钟朴说:

“我们已经喝到第三杯了,下一杯一起敬你。天热了,你一个人在外,要会脱衣服,不要吹太久的空调!记住了,下次别再跟我说经过义州城时又忘记停留了。”

挂了电话,钟朴的眼眶潮湿了好久。

电话那头的萧彬先意外惊喜似地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而后才遗憾地说上级恰好来了事,得下午六点才有空,问钟朴是否等得了。钟朴顿了顿,说既来之则安之,就等吧。萧彬要他到时在义州西站广场前的路边等着,他下班正好可以经过那里。萧彬看了看表,刚好中午十二点,于是说,好,就和老婆先来一次义州城半日游。

自己解决完午饭,而后游了博物馆和公园,逛了几个较大的商场,时钟正好指到下午五点半。

六点半,萧彬的车才到了。老婆小声嘀咕:

“脚都站痛了。”

萧彬说领导嘛,身不由己。

坐在副驾位上的萧彬介绍已坐在车里的两个年轻人说都曾经是他的学生,不过这位屈尊做司机的帅哥已下海成了商会会长,后座的白净小伙已调到其它单位升了科长,都前途无量。

没有介绍钟朴夫妇,钟朴反客为主问萧彬:

“那我应该称你为萧局长还是萧厅长?”

萧彬的两个学生马上接过话头说他们老师可厉害了,已是义州东区教育局局长。

萧彬叫钟朴别扯远了,但依旧没有当面介绍钟朴夫妇俩。萧彬心里生了问号:莫非已先作了间接介绍?但总得介绍我老婆吧?常规来说,应该是当面介绍啊!

一路上,那个曾经风趣的老友萧彬似乎跟钟朴陌生了,把问答的机会给了那两个学生,偶尔才对钟朴微笑一下。

钟朴开始反思自己: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什么对不起你萧彬嘛。我特意应邀来找你,你就如此“口的巨人,行的高标”?我看得出今晚是你的两个学生又来跟你有些交易,肯定是他们俩请客,但我怎么着也跟你同辈,难道还不如你的两个学生?你再是什么局长,关我屁事?难道要我也把你当做局长来恭敬?我可不是闰土!

冷落依然继续,钟朴打算到下一个方便停车的路口就下车,但萧彬又老友似地问了他一句话,于是钟朴决定陪下去,以观后效。

穿过三条曲曲折折的巷子,才到吃饭的地方,是一个老食堂改成的普通饭店。

钟朴并不在乎聚会地点的档次,只要合适就行,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我十几年才来扫荡你一次,你自己掏个腰包请我一次都舍不得?非要借学生来体现你的面子?如果你自己掏钱吃饭,至于这么躲躲闪闪吗?远道而来的我至于跟着你钻那么长的巷子吗?

客人陆续来到,又增加了西区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北区宣传部的一个副部长,南区发改局的一个副局长,中区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于是钟朴得到的寒暄更少了,基本上就陪着笑看萧彬跟他这几个尊贵的朋友插科打诨。钟朴又忍不住恼火:我是来找你叙旧的,不是来看你的满座高朋。你所谓的高朋满座,只会让我觉着虚假,觉着我们的友情早已贬值。

钟朴想提前离席,但实在不想给萧彬无礼而小气的感觉,只得硬撑着风度下去。

宴席的后半段,大概酒精热乎了血管和头脑,萧彬多了些跟钟朴怀旧的兴趣,谈了谈高中的几个同学,问了问钟朴的近况,还跟钟朴展现了他近几年学习养身的成果,免费给钟朴开了几个降血脂和血压的方子,但钟朴再也提不起当年的无拘无束劲,变得客套起来,客套得僵硬。面对萧彬的握手送别,钟朴礼节性地感谢款待,邀请萧彬抽时间到东部走走。萧彬说一定挤出时间去看看老同学的新世界。钟朴嬉笑道:

“到时我可找不出那么多贵人来陪你,你得有心理准备呢!”

萧彬说钟朴又开玩笑。

只挥了一次手就转身,钟朴没有一步三回头。走出萧彬的听力范围,也不太愉快的老婆淡淡地揶揄钟朴:

“那就是你所谓的发小?”

钟朴说不是他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教育局和文化局的领导也像生意人了。

钟朴暗自庆幸孩子去了外婆家,没跟在身边。

夏夜的凉风中沿着清新的绿道走了两里路,钟朴才重生了久违的实在感,然后赶搭夜班车,回了乡下老家。

一个月后,与高中同学聚餐的萧彬又打来酒后电话,说上次招待不周,等寒假回来时,容他弥补,要钟朴到时一定记得告知回到义州的时间。钟朴说:到时再说吧。心里却想:我宁愿回乡下见村里的伙伴们。我无权干涉你的待人之道,但我不喜欢,我也有权回避。

那首著名的电影插曲《啊朋友再见》忽然被钟朴改编,阴沉地回荡在他脑海里:

那一个晚宴,从过去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那个晚宴,从过去醒来,情义已经变了颜色。

如果你远去,追逐新游戏,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你远去,追逐新游戏,我依然留守在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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