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生命是一场奔赴烟火人间的盛大邀约,那么死亡大概就是那封早该送达,却被岁月摩挲得边角柔软的回执。某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生与死的悖论就像山间回荡的壮族嘹歌,你唱一句“日头落了月上来”,我和一声“旧枝枯了新芽开”,你刚唱罢我登场,把永恒与须臾、璀璨与寂灭化作山风里你来我往的对唱,质朴得直抵人心。
昨日清晨,我推开院门纱窗,恰好撞见檐下玉兰坠地的刹那。昨夜它分明还擎着满盏月光,在枝头舒展冰绡般的花瓣,像邻家阿鹏刚浆洗过的白衫,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银光。然此刻,它却静静蜷缩在白砖上,像被晨露濡湿的素笺,花瓣边缘泛起的淡褐,像时光走过的痕迹,那些尚未完全闭合的脉络,还倔强地绷着绽放时的弧度,不肯向凋零妥协。
我俯身拾起落花的瞬间,看到生与死在此刻纠缠成壮锦的回纹——分明是坠落的终点,抬眼却见同一枝桠间,嫩黄的芽苞正裹着毛茸茸的外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它们全然不知自己的诞生,竟与一场凋零如此紧密地相拥,就像我们总在不经意间长大,却忘了默默为我们托举着岁月的父母,也曾有过鲜衣怒马的青春。
在书里翻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句子,思绪忽然飘回学校里的生物实验室。彼时阳光斜斜地溜进窗棂,落在载玻片上。显微镜下,草履虫拖着半透明的身躯,在培养液里匆匆游弋。生物老师站在讲台边说:“这些小家伙寿命不过七日。”可就是这短短七天,它们却把觅食、躲避天敌、分裂繁衍的全过程演绎得如同史诗般郑重。纤毛摆动时的细微震颤像远航船帆鼓起的风,细胞分裂时的缓缓舒展恰似黎明时分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那堂课上,有同学小声嘀咕:“活七天也太短了。”老师笑了笑,指着窗外的香樟树说:“这树能活百年,可它每天做的,不过是扎根、长叶、开花。你们要记住,生命的长度从来不是标尺,厚度才是。”
我们总爱以百年丈量生命的刻度,却忘了在更宏大的时空尺度里,我们何尝不是载玻片上的匆匆过客?可偏偏这短暂的驻足,有人在田埂上种下一辈子的稻禾,养活了一家几代人;有人在诊室里熬白了头发,守着一方小小的基层医疗站,护佑着乡里乡亲的安康;有人在三尺讲台上执鞭数十载,把无数懵懂孩童送向更远的远方。他们没有刻下星图,没有点燃炬火,却用最朴素的坚守,让须臾的时光里迸发出照亮一隅的光芒。
今年初夏回德顶老家,沿着下坡的松树林散步,脚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时光的绒毯上。林间风过,簌簌落下几颗干松果,捡起来掂了掂,硬邦邦的壳子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阿伯告诉我,这松果性子倔,得历经一两个寒冬的霜雪冻裂,或是遇上一场山火的轻燎才肯裂开硬壳,让里面的种子落进土里。捧着这枚松果,忽然想起小时候放牛时听老人唱的嘹歌:“山中松子落土坡,熬过寒冬发新芽。人这一辈子啊,不过是一颗籽,落土、扎根、开花。”那些在山间田野飘荡了千百年的歌声,歌词里没有深奥的哲理,只有祖辈们从土里刨出来的生命感悟——悲欢离合是常事,生死轮回是自然,而死亡从来也不是终结,而是把未竟的渴望酿成泥土里的养分,等待下一次生命的绽放。就像村口那株百年榕树,树皮上的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刻下的勋章,记录着雷电的劈打、风雨的侵蚀。可每逢春天,枝干间就会冒出簇簇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那是生命对岁月最温柔的回应。
张晓风写:“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可我分明看见,这“在”字的背后站着无数个“不在”的身影。脚下的土壤里,埋着祖辈们的骨骸与汗水,他们化作了滋养禾苗的养分,呼吸的空气里飘着去年落叶的芬芳,它们化作了孕育新叶的能量,我们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水都藏着生命轮回的密码。没有凋零的落叶,就没有枝头的新芽,没有先辈的离去,就没有我辈的到来。我们活着,原是背负着整个宇宙的消亡史,却依然要在这矛盾与困顿中笑着活下去。
历史长河里,商鞅身死,却让变法的星火照亮了后世的阡陌。梵高潦倒一生,却用画笔把向日葵的炽热,永远留在了人间。可更多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人,他们有抗战时守着国土的士兵,有饥荒时研究稻种的农人,有疫情中逆行的医护者……他们逝去的身影,化作了民族的脊梁,为后来者铺就了前行的道路。他们的生与死不是史书里的寥寥几笔,而是我们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
此刻,窗外细雨敲檐,滴答滴答像时光的脚步声。案头花盆里,去年深秋埋下的那颗松子悄悄破出土来了。褐红色的种皮裂开一道缝,嫩黄的芽尖顶着水珠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仿佛能听见生命拔节的细微声响。我忽然明白,生与死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阿奶手中曾经编织的壮锦,穿针引线的往复间,消亡的丝线与新生的丝线交织缠绕,绣出蝴蝶翩跹的纹样。蝴蝶要破茧,才会有飞翔,生命要历经离别,才会懂得珍惜。
这壮锦的纹样里,有玉兰的凋零与新芽的萌发,有草履虫的七日与香樟树的百年,有松树林里的等待与古柏的长青。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壮锦上的一针一线,或工整或歪斜,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却缺一不可。
我们大可不必畏惧凋零,因为凋零是为了更好的新生,我们不必哀叹短暂,因为短暂里藏着永恒的价值,就像秋叶坦然飘落是为了滋养树根,春芽热烈萌发是为了续写春光。我们只需在自己的时光里,认真地活着、爱着、坚守着,然后坦然地走向落幕,把舞台让给下一场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