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黄荣豪的头像

黄荣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16
分享

送阿娘

灵车驶入前院时,德顶的日头已经斜坠至午后三点。

“师傅,一路劳顿。”车才停稳,哥哥立即从上衣口袋摸出红包,对着车厢通向驾驶室的窗口跟司机低声道:“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司机没有推拒,接过红包后低声道了一句节哀,然后推门下了驾驶室,走到车后打开车厢门。

院内等候多时的本家叔伯齐齐围拢过来,站在最前头的两位堂叔一左一右踩稳低矮车沿,俯身牢牢攥住担架两端轻轻拉出,身后众人依次伸手接住,将担架平稳托上肩头。堂姐快步从人群里挤上前,撑开那把厚重的大黑布伞,护住阿娘魂魄的轮回道。

临时请来引魂的道公这时才从副驾室下来,他左手摇起铜铃,右手拿着短剑,一边诵经一边在空气中画着什么符文,然后带头穿过用三根甘蔗叶撑起的拱门,开路踏上阶梯。众人跟着道公,踩着统一规整的步幅,平稳抬着阿娘缓缓拾级登上二楼的正堂屋。

踏入光线偏暗的正堂,族中年迈阿爷斜倚着墙面,指尖夹着半燃的卷烟低声有序指挥:“头朝内,脚向外,动作都放轻些。”堂叔们闻声缓缓调整方向,许久才轻缓放下担架。阿爷将烟卷抿到唇角,眯起双眼缓步上前比划:“你们攥住白布边角,合力将你们老婶子平稳兜起,轻轻安置到门板上。等道公及凹纳亲家到齐,棺木等一应物件完备,方可入棺开坛度灵。”

本家姊妹屈膝蹲在门板两侧,伸手细细抚平覆在阿娘身上的十几层黑布面,然后压制的哭声骤然炸开。刚站直身的族亲们听见女眷哭声,都纷纷放轻脚步退出门外,四下散开去了。

死寂的院落转瞬喧闹起来。有人来回搬置长桌矮椅,有人拉扯电线搭建晚事照明,有人搭起遮阳棚,远处传来什么人的呼声,近处有人应声回答着什么。司机默然收起担架,也退出堂屋去,启动车子后按了两声短促的喇叭,匆匆驶离院子,返程而去。

我与兄姐跪在阿娘身侧,都低头静默不语。不知何时,有人在临时搭建的祭台前点上了香烛,一时间焦苦味充斥满堂,熏得人双眼酸胀。闻着那股焦苦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坐在土灶前烧秸秆煮玉米粥和麻菜的样子。秸秆很烟,熏得她一直流眼泪。她怕烟,但爱这秸秆煮出来的玉米粥和麻菜。那时,我稚气未脱,自是嫌弃这种异味的粥菜,嘟囔着不肯吃。阿娘白了我一眼,细声呵斥道:“你懂什么,这烟火气最是能养人。”说完她把蒲扇往灶膛口扇了两下,火苗猛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我刚来时,也嫌你阿奶煮的粥菜不好吃,可是日子久了才发现,火旺了粥稠,火弱了粥生,挑来挑去,还是这把烟火煮出来的粥菜最正,有家的味道。”

当时道是寻常,此刻回首,方觉已恍然。闭上眼,我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于是脑海里只剩阿娘艰辛劳苦的一生。她生于一九五三年八月,是德顶坡下凹纳屯人。她这辈子,大半时光都消磨在日复一日的耕种、操持家务、抚育儿女的琐碎辛劳中。

屯里但凡种地的人家,地一年到头总有几日闲歇,唯独我家的四亩多沙地,一年四季从来不会空着。玉米、红薯、芋头、辣椒、棉花、花生、木薯、黄豆、萝卜、豆角、苦瓜,五谷八粟顺着二十四节气挨挨挤挤地间着种,复着种。

那时候,我多半是在她背上度过的。她上山割草打柴背着我,去坡下陇媚挑水背着我,去内陇耕地背着我。我在她背上趴累了哭闹,她也不恼,把我往上颠一颠,摇摇两下哄我停下,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后来我大些了,背着干活实在吃力,她便把我送到外婆家去。晚上想她了,我闹着要回去,外公便挠我的背各种哄我。连哄带骗的,我这一待往往就是半个月。

再大一些,约么是上学的时候,我们也要下地劳作了,特别是暑假时,我们一日都不能闲着。盛夏正午日头最毒辣,阿娘既心疼我们被晒,又舍不得耽误地里一季的收成,于是每日凌晨五六点,天色刚泛起微光时她便把我们叫醒,趁着晨凉时带我们下地干活。我们虽然满心不情愿,也只得爬起来,跟她喝了玉米粥便摸黑下地去了。

一九九〇年屯里通了电,别家的孩子暑假可以看动画片,打游戏机,可是我们连瞥一眼的工夫都没有。阿爸买的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里,大多是闲着的。有一回,我和二哥上午趁着空闲看《西游记》,恰好被她从地里回来撞见,她立马关掉电视骂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看那东西能当饭吃?天要下雨了,赶紧跟我去内陇收玉米!”我们那时候恨她,觉得天下没有比她更狠心的娘了。如今细细回想才发现,往后半生我们兄弟姐妹扛住所有风雨的那份韧劲,根源全是年少时跟她下地苦作,一点点打下的根基。

“都先起身吧,同你阿爸商议后事怎么个安排。”二叔的声音陡然打断我翻涌的回忆,我与兄长姐姐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肃穆压抑的灵堂。

阿爸换了一件素白衬衫,领口松垮敞开,满头白发凌乱,眼底淤着一层浓重青黑。他枯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头,拇指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裤面,一遍遍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

“现下已是午后四点,后事该如何安排?”二叔看着阿爸问道。阿爸看向我们,鼻翼抽颤了两下,嗓音沉闷沙哑。“暂且停灵一晚吧,明日再开道场。”

我望向窗外,盛夏的烈阳炙烤着大地,晃出一片刺目晃眼的白光,四下无风,滚滚燥热裹挟着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放轻语声轻声劝道:“阿爸,连日高温,气温逼近四十度,阿娘实在不宜久放,今夜能起坛做法是最为合适。”

阿爸陷入长久沉默。大哥自上衣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二叔手中,自己也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朦胧白雾。“持续这般高温天气,实在不便久放,我也赞同今夜开坛,法事连做两晚。”

院外龙眼树的枝叶间,知了声声哀鸣。阿爸凝望着窗外凝固的树影,抬手揉了揉双眼,声音止不住发颤。“罢了,就这么办吧。”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做三晚,便请十位道公,汉灵的章师傅资历最深,由他主持整场法事最为妥当。”

没能以两天三晚道场这份最高规格送别相伴半生的妻子,阿爸只能期盼请十位道公、托付资历最厚重的掌坛师傅,用一套最为完整庄重的法礼,送阿娘走完这最后一程,这是“阴阳相冲、魂魄牵绊”旧俗羁绊下,身为丈夫能为亡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二叔指尖弹落半寸烟灰,颔首应下:“那就这般定夺,我即刻前去安排。你们几个,回到灵堂前去吧!”说罢转身向外走去,我们几人紧随也出了门。

行至门口,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阿爸,他独自静坐在床沿,朝着一楼灵堂的方向凝望,单薄孤凉的背影,在耀眼的天光里像一尊悬足于涯的雕像。

我们自偏房二楼下来,正好迎面撞上快步而来的永富叔,他一路喘着粗气,来不及歇息便急切追问:“章程定下来了?何时开坛?道公请几位,何人掌坛?族亲们都在外头等候安排呐。”

二叔递上一支烟,回道:“已定今晚八时整开坛,法事连做两晚,明晚为正坛,后天早上六时十分出殡,六时三十分前入土。请十位道公,由章师傅掌坛,其余道公由他邀约。”

永富叔点头应下,从栏杆悬挂的黑袋子中取出两颗大地雷公炮仗,又确认一遍道:“确定了吗?”

“确定了。”大哥应声作答,语气笃定。

永富叔移步至临时搭设的灵位前,取一炷香火引燃第一颗炮仗,火光炸开,轰鸣巨响层层响彻整片山野,他高声祝祷:“六界天庭,土地山神,黄家慈母今日仙逝,恳请诸神扫清幽冥长路,莫让孤魂野鬼冲撞我家亡人魂魄。”

他接着朗声祝告:“黄家列祖列宗,家中长辈魂归阴司,今夜开坛超度,望先祖齐聚堂前享香火,接引亡魂,骨肉先人彼此相认,免她独行阴路,孤苦无依。”话音落,第二颗炮仗应声而起,轰鸣撞击远处山峦,层层叠叠的回声如水中波纹一般,在青山之间经久不散。

似是因了这山河回响,一丝热的风,忽然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松脂清香,自远处山坳涌入院落。恍惚之间,耳畔似又萦绕起阿娘往日细碎温软的呢喃话语。

我看向风来处,看见院墙根腐叶沃土之间,一丛油菜花开得热烈鲜亮,满目明黄在轻风中微微摇曳了两下,这本应抚慰人心的动静,此刻落在眼底,却刺得我心口发酸。

阿娘身子还硬朗时,每到开春时节,总要匀出自家半分自留地,细细翻耕松土撒下菜籽,待春风漫过山岗,整片菜地便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金黄。远远望去,她在花间忙碌,蜂蝶绕着她起舞,那画面,宛若古画里细细描摹的人间桃源。

院外一阵喧闹人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是道公一行人到了。二叔正站在院中和为首那位身形高瘦、太阳穴留着一道旧白疤的老者交谈,想来那人便是掌坛的章师傅了。二人的对话大抵是围绕阿娘生辰、享年寿岁、离世地点等情况问答,以此敲定诵读经文、开坛吉时与全套法事流程。

其余九位道公绕开交谈的二人,缓步登上二楼偏屋,搬出铜锣、铜钹等各类法器,将经文抄本、黄符纸、净水碗、玉米等等一一整齐摆放在八仙桌之上。待到章师傅上来分好工,两位年轻道公搬来一张及腰的八仙桌安放在棺前,正式设起了灵堂和摆放上灵位,另一人核对了阿娘遗体头足摆放方位后,在她头前摆上了一碗白米饭,饭面上卧着一只完整烹熟的雏鸡。间壁另一位道公走到我身旁,唤我清点家中所有子孙人丁,将全部晚辈姓名一一誊录在法事簿上。

几位族叔扛来四根五米长的新竹,沿堂屋两侧墙壁稳稳架起,另有几人铺开绵长的幔布垂挂竹架之上,黑白布幔交叠围出一方肃穆道场。跟道执事在章师傅指点下更换全新香案,案前整齐码放三碗玉米粒。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外出采买祭品的族人恰好归来,凹纳表亲十来人也正好抵达。阿姨们和舅娘们一踏入灵堂,便扑到阿娘身上,哭唱半生相伴的细碎往事,有人伸手轻轻掀开阿娘的覆面黑布,见她最后一面。“阿姐,阴路迢迢,切莫心生惶恐,自有先祖沿路引路,不必牵挂阳间家事。”哭了许久,道公看了看时辰,高声劝阻道:“行了,切莫耽误了入殓封棺吉时。”娘家一众女眷在族人搀扶之下,起身退至门外回避,数名身强力壮的族叔族哥将厚重的大红棺木抬入正堂。

跟道执事快步走入灵堂,高声吩咐众人:“孝男孝女解下腰间孝带,自伯母身下穿过,左右各四五人匀力牵住孝带,平稳将伯母抬入棺内。”我们依言照做,稳稳兜起阿娘,将她轻缓安放于预先铺好火灰、土纸的棺内。

“撤去门板,将棺木移至堂屋正中。”跟道执事朝着门外等候的族人扬声招手。

厚重棺木稳稳落定堂屋正中之时,暮色彻底吞没整片山野。章师傅将堂鼓架在正堂门外的栏杆下方,旁侧搁着两根被操持得光滑如玉的鼓槌。法桌一侧分立两位道公,一人身披红色袈裟,一人身着传统道袍,他俩各执一对铜钹,大钹宽阔,小钹清亮,铜器因经年打击,锃亮如镜。另有一名道公手持铜铃,缓步步入堂内轻摇试音,细碎叮铃一声响过,他便立刻以掌心捂住铃身,止住声响。

“孝男孝女披麻跪地,开坛净场啦!”跟道执事高声喝令。司鼓道公举槌悬于鼓面之上,转瞬重重落下,三声沉闷大鼓震彻整座院落,厚重声浪穿透水泥地坪,直直抵达到我们的脊梁。接着是唢呐刺耳的声音响起,院内方才闲谈说笑的嘈杂声瞬间熄灭了。章师傅执一面小铜锣,于鼓点间隙节奏分明地轻敲,尖锐清亮的声响破开大鼓绵长沉厚的余韵。跟道执事立在堂屋门口高声指引:“孝眷就位,叩拜!”

我们循着经文的高潮处伏身跪地。这跪拜礼法,前些年送别阿奶、阿爷走时我亲历过。那时我礼数生疏、姿势潦草,身侧的阿娘立刻轻声提点、伸手扶正我的身形。而今跪于她棺前,再无人俯身,替我校正跪拜的姿态。

章师傅端起一只盛有柑树叶,混有烧化黄纸灰烬的瓷碗,绕着棺木缓步诵念经文。他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指尖蘸取法水,轻轻朝着四周弹洒,水珠落在我们头上、颈上,滑入我们的背膛,那一瞬间的清凉,化解掉了一大半缠绕与我们周身的酷暑。

他折返法桌前焚烧黄纸,而后双手合掌摇晃竹卦,松手落在桌面,一声清脆嗒响传来,一阴一阳,恰好合了吉卦。章师傅微微颔首,司鼓道公点头会意,鼓、锣、铜钹骤然齐鸣,听似纷乱错落,实则暗含传承千年的规整韵律。

“起身,拱手,跪,叩首,再叩首......”

在连串轰鸣的法器声和鞭炮声中,法坛正式开始了。两名道公矮坐案前,摊开泛黄老旧的经文抄本,绵长软糯的调子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其余道公紧随诵唱,字音模糊难辨,只觉那声线如一根纤细长线,牵引人心沉沉下坠,又忽而轻轻提起,抛入如棉的空中。司鼓端坐鼓后,鼓点稀疏平缓,两拍一敲,细碎轻柔,衬着诵经声起伏流转。两侧持钹道公不重重击打,只将铜钹缓慢相互摩擦,一声起一声熄,似时光缓缓磨蚀人间所有悲欢般。而执小锣道公立于案后,在大小铜钹起落间干净利落收束整段韵脚。听着这古老悠远的韵律,我忽而恍然,从前总以为离别尚有归期,此刻方懂得,待到后日清晨锣钹曲尽,与阿娘此生阴阳两隔便是永恒,经文落幕,便再无续篇。

首夜法事依次行净场请圣、召亡引路、解冤散花、守灵伴亡诸科;待到白日,再行拜忏消灾、搭桥渡魂,为亡魂消弭生前半生积攒的业障。我循礼躬身走完每一道流程,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懈怠。我想,阿娘一生温厚勤恳,待人常怀善念,心性澄澈如菩萨,本就自有坦途,何须借凡间道场、卷中经文引渡方能奔赴极乐?莫说沿途游荡的孤魂野鬼会刁难,便是酆都殿上的神明,也断不会苛待这般良善英灵吧?

到了第二晚,戌时一过,“朝灵”开始了。十位道公手中法器全部火力全开,唢呐、笛子、锣、鼓、铜盘、铃铛等急而密的喧天而起,整座灵堂的气场陡然沉肃肃穆。我们不能坐椅子,更不能睡,只能坐在草席上,要么跪着。那一刻,我的脑中除了嗡鸣声,全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像完全堕入了虚无中。

这样干打着法器,足足半个时辰方才停下。道公们各自喝了一口水的功夫,马上连轴着换上法衣,只见章师傅脚踏九宫罡步,宣布正式开坛破狱。

五方地狱,一方一祭,不破不乱。每开启一处地狱之前,道公们必先转身面向对应方位,举香长吟:“点烟,香烟直上九重天!东方青山木神前,三炷清香送母仙,五方拜遍再焚香!玉简为凭,铜铃引路......”

法事越往后,道公唱腔愈发苍凉绵长,如山风穿林,呜咽不绝。听着五方一句句绵长祝祷在堂屋回荡,我静静跟在道公们身后暗自怅然。我们费这般锣鼓、罡步、符箓破开层层地狱,只为赎去阿娘一身尘业,可阿娘一生勤恳向善,不曾亏欠任何人,本无枷锁缠身,这场声势浩大的破狱大典,于神明是循规拔度,于我们子女,不过是借千年古礼,倾尽心意,替她扫尽前路幽暗风霜的寄托罢了。

五方地狱尽数破完,已是凌晨四点。道公暂且收了香火法器,章师傅令我们重回灵前跪地,他则一手竖握玉简抵于胸前,诵经间隙轻摇铜铃,高声唱念超度疏文:“伏以玉清元始、上清灵宝、太清道德三清天尊,十方救苦慈悲真人,今亡人黄门绍芬,阳寿已尽,魂归阴司,骨肉分离,阖家哀恸......”跟道执事始终蹲在法案一旁,道公每诵一段经文、晃动一回幡旗,他便往火盆添三张纸钱、斟三次清酒,低声呼喝我们叩首。

三轮叩拜礼完毕,章师傅放下手中玉简,取一柄桃木剑起身走出堂屋,我们一众子女紧随其后。跟道执事将一人高的竹篾笼搬至院中空旷平地,竹笼外头糊满黄纸,倒扣在地,外形如一口古朴古钟。

章师傅立于竹笼正前方,桃木剑猛地刺穿外层黄纸笼,哗啦一声纸壳碎裂,大鼓重重一击,铜钹全力相撞,小锣长鸣,所有轰鸣声响又在瞬息之间尽数沉寂,周遭瞬间落得一片死寂。

跟道执事扬声吩咐:“将伯母贴身旧衣物、姑爷与亲家置办全套纸扎祭品,尽数搬运至屯口,焚化结清阴债,送亡魂启程往生咯。”章师傅手持盖印黄符、引路牒文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我们一行人默然随行。在熊熊火光中,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天光将晓,远处铝城连片灯火渐渐黯淡下去。

道公们回来后草草用完早饭,清晨六时,起棺吉时到了。八名壮汉拾级登上二楼正堂,跟道执事嗓音早已嘶哑,说话只剩微弱气声:“全体跪灵,最后三叩,与亡灵辞别。”我们屈膝伏地,重重磕下三个头。众人分列两侧,八人合力抬起沉重棺木。道公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一手高高举着引魂幡,一手持小铜锣。起棺瞬间,所有法器齐齐奏响,厚重绵长的声响一路护送棺木踏出家门。

远处铝厂烟囱白烟笔直向上,无风无扰,宛若一条直通天际的漫漫长路。地埂两侧玉米叶片擦过肩颈,粗糙叶边割得我们皮肤火辣辣的。从前阿娘带我们下地耕作,总抬手为了我们拨开那些锋利的叶片,为我们踩平前进道路上的荆棘,而今她不在了,未来的路,只能我们独步前行了。

引魂幡在前开路,黄纸符文在灰蒙蒙天色里格外醒目。沿路法器不停奏响,安抚沿途游荡孤魂。地埂狭窄,抬棺汉子步伐必须整齐划一,每走十余步便互换肩头,不敢有半分错乱。临近阿娘生前最爱的那片沙土地,天边透出一抹淡红霞光,朝阳即将破雾而出。

坟坑早已在前夜由族人挖好,形制狭长,朝向阿娘日日眺望的平果城方向。章师傅将引魂幡稳稳插在坑边泥土之中,蹲下身诵念坟前超度经文,曲调哀婉舒缓,衬得入土仪式肃穆庄严。

一众姊妹再也克制不住积压整夜的悲痛,空旷荒野清晨里,积攒整夜的不舍尽数化作失声痛哭。棺木入土,同族男子持锹填土,泥土撞击棺木的沉闷声响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散在山野之间。

新坟高立,朝阳缓缓升起,金辉铺满整片桑叶地。回程时,我独自立在空旷辽阔的山野,放眼望去,天地苍茫无边。一切似乎都不曾变,可是似乎又都变了。

惟愿,六道里,愿阿娘永远安然、顺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