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班长成为同学纯粹机缘巧合。上世纪九十年代大兴文凭热,我在中国行政级别最低、规模最小的乡级政府工作,本以为有个大专文凭就够了,谁知上面有新要求,乡政党政一把手没本科文凭直接淘汰。我正为这事发愁,有一天中学刘校长到我办公室开会,听我在电话里向朋友咨询读本科事宜,他建议我报师大“三沟通”,学历属于国民教育系列,比党校文凭还要硬。
第二天一早,一个身材精瘦、双眼暴凸的四十多岁男人来到我办公室,他说他叫万德伦,是中学教务处副主任,刘校长交代他送我一份“三沟通”报名表,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我填好他送去县教育局。他那双眼睛很吓人,红血丝布满暴凸的眼珠,看人时露着凶光,让人不禁毛骨悚然。他在旁边看着我填,眼睛像激光扫瞄一样令我浑身不自在,一不小心写错字了。他似乎知道我会填错,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份表给我。我要通迅员请他去外面喝茶,这才集中精力把表填好。
过了几天,万德伦给我送来准考证和一套复习资料。我才知要拿“三沟通”文凭并不容易,要走全国成人高考的流程,我扔了十几年课本,捡起来有点难。我打开复习资料,见所有重点都标注了,心里一喜,这样复习便有针对性。“这些重点是我按考试大刚标注的,把这些问题弄通了,考试应该能过关。”万德伦在旁边小心翼翼道。考试前夕,他又拿来一套有正确答案的习题,说:“抓紧熟悉这些题形,这次入学考试估计离不开这些题形。”
考试的时候,我才知道万德伦也是考生,他和我同在一个考场。翻开试卷,见考试内容有小半在万德伦送来的习题当中,心情陡然放松,于是飞快地写下答案。
“这些题形你是从哪拿的?”中午我请万德伦吃饭,好奇地问。
“我自己琢磨的。”万德伦嘿嘿笑道。
“琢磨得这么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原以为他有内线。
“我翻了考试大纲,对照历年的试卷,分析出今年的题形。我也常出题给学生做,万变不离其宗嘛。”万德伦轻描淡写道。
“厉害!”我向万德伦树起大拇指。
巧的是,我和万德伦分在一班。“三沟通”是高师函授、卫星电视教育和自学考试相沟通的学历进修形式,每学期集中上几天课,然后考试,合格的科目不需要再继续学习和考试,只要剩余的规定课程考试过关就可以领毕业证。老师要我们推选一个班长,我推选了万德伦,得到大家一致响应。万德伦在我们班年纪最大,大家都叫他老班长,以至于不少人都忘了他的大名。“三沟通”学员平常集中学习时间少,老班长作为学生与老师联系的桥梁和纽带很重要,同学们考试能否过关主要靠他。可以说,我们班四十个同学能拿到本科毕业证老班长居功至伟,每次上课他都为我们勾出重点,每个习题都做好标准答案,没他的努力我们考试没有这么容易过关。
因为是同学,我对老班长逐渐有所了解,才知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他三岁时家里突遭龙卷风,房子被掀倒,父母和姐姐在这次灾难中丧生,母亲把他塞在床底下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由此成了一个孤儿。他告诉我,之所以双眼暴凸,是小时候闹饥荒导致严重营养不良造成的。他是瘸了一条腿的叔叔带大的,叔叔供他读了高中,高中毕业后大队照顾他在村小当民办教师。恢复高考制度后他考上了师范,师范毕业后分配在中学任教。本来生活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可老天却总是捉弄他,他的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他又当爹又当妈。同事们劝他续弦,可他既要供养一个残疾叔叔,还自带一个拖油瓶,不少女人忘而却步。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初三时带出了个全县状元,学校提拔他担任教务处副主任,由此成为学校中层骨干。
真正让老班长出名的是他带出的那个全县状元,后来他考上了清华大学,在接受采访时讲他最难忘的老师就是老班长。他说老班长很严格,总是以自身经历教育同学们要刻苦学习,将来回报社会;老班长擅于抓住重点,分析题形,平常做的练习题在考试中经常出现,考试时同学们便倍感轻松。
后来,老班长提拔为教导处主任、分管教育的副校长。很多家长托关系进他的班,不少外乡学生慕名而来,为的是成为他的学生,他成为中学的名师。
老班长退二线的时候我在开发区工作,那年我引进了一个林森国际双语学校,林董事长让我推荐个校长,我便推荐了老班长。我怕林董事长忌讳他的暴凸眼珠,反复讲了他抓教学的成功案例,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暴凸眼珠,他说老班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更需要一个严格而认真的管理者。据说老班长在林森国际双语学校年薪几十万,也帮林董事长赚了不少钱。在儿子万钧结婚后,他找了个小十几岁的粮管所下岗女工,也把残疾的叔叔一直带在身边。
有一天,林董事长突然拜会我,说老班长要辞职,要我劝劝他。我问是不是你们之间有矛盾?林董事长说他们之间绝对没有矛盾,而且承诺给他加薪,但万校长执意辞职,说他要启动“追梦之旅”。
我赶到林森国际双语学校的时候,老班长已经将办公室收捡得差不多了。他坐在办公桌前,夕阳正透过窗棂,在一摞泛黄的笔记本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四十七年的教书生涯,像一部慢镜头电影,在他脑海里缓缓闪过 —— 初登讲台时紧张得发颤的声音,学生们埋头刷题的认真模样,还有毕业季那些哭红的眼眶和不舍的拥抱。
“真决定了?”我帮他把笔记本装进纸箱。
“决定了。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老班长指着停在楼下的一辆银灰色房车道,“车都买好了,我取名叫‘晚晴号’。
我想起李商隐的《晚晴》中的“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诗中指人们珍惜晚晴天气,这老班长却幻化为珍惜老年时光,颇有意趣。
“林董事长要我挽留你,并承诺给你加薪。”
“你代我谢谢他!我年纪不小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着。”
“你都六十五了,一个人开车走那么远,行吗?”
“没问题,我身体硬朗着呢。”老班长捶捶自己的胸膛,说,“正因为我六十五了,所以现在得抓紧时间啊。”
那年初夏,老班长带着老伴正式启动“追梦之旅。”他一早就给“晚晴号” 加满油,贴上提前打印好的中国地图,又在车头挂了个小小的风铃。
老班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他拍了拍儿子万钧的肩膀,那双暴凸的双眼第一次装满慈祥,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他向我们抱拳致谢,然后身形敏捷地登上“晚晴号”。随着一声鸣笛,“晚晴号”缓缓驶出小区,他打开车窗,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像在为他送行。
那一刻我很羡慕老班长,为了自己的 “追梦之旅”,舍弃几十万元的高薪,不是谁都有这个胸襟的。我理解他,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儿子长大,为残疾叔叔养老送终,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学生们。他总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祖国的大好河山,讲桂林山水的清奇,讲敦煌壁画的瑰丽,讲西藏星空的纯净,可自己却从未踏出过省界。而今他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去看看那些只在课本里出现过的地方了。
老班长每天在微信朋友圈中晒旅行照,发旅行感悟——
第一站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我课堂上讲过无数次,可当真正站在漓江边,看着江水如碧绿的翡翠,两岸的山峰奇秀挺拔,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把房车停在江边的露营地,雇了一艘竹筏,顺着江水漂流。撑筏的老师傅是个健谈的老人,得知我是退休教师,便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了桂林的风土人情。
“万老师,您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骆驼?”老师傅指着远处的山峰说。
老班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座山峰形似骆驼,正昂首阔步地矗立在江边。“像,太像了!” 他笑着说,“我以前在课堂上给学生们描述过无数次,今天总算亲眼见到了。”
竹筏在江面上缓缓前行,江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听着江水潺潺,心里无比平静。我想起那些在课堂上调皮捣蛋的学生,想起那些熬夜批改作业的夜晚,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离开桂林,老班长一路向西,进入贵州境内。他特意绕到黔东南的苗寨,想看看那里的吊脚楼和苗族风情。车子驶进山寨时,恰逢苗族的赶秋节,寨子里张灯结彩,男女老少都穿着盛装,载歌载舞。老班长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也加入了跳舞的人群。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赢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一位苗族老奶奶拉着他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万老师,留下来多住几天吧,我们这里的米酒香,腊肉好吃。” 老班长婉言谢绝了老奶奶的好意,却收下了她送的一双绣花鞋垫。鞋垫上绣着鲜艳的凤凰图案,针脚细密,做工精致。“谢谢您!” 他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在苗寨的几天里,老班长每天都早早起床,沿着石板路散步。他看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听孩子们在寨子里嬉戏打闹,感受着这里的淳朴与安宁。他在朋友圈上写道:“教育是播撒希望的种子,而这里的生活,就是最鲜活的教材。”
一路前行,“晚晴号” 驶过了云南的大理古城,看过了丽江的玉龙雪山,穿越了四川的川西高原,最终抵达了西藏拉萨。站在布达拉宫前,老班长望着这座宏伟的宫殿,心里充满了敬畏。他沿着转经道慢慢行走,耳边是信徒们虔诚的诵经声,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的香气。一位年轻的僧人看到他年纪大了,主动过来搀扶他。“老师傅,您从哪里来?” 僧人问道。 “我从江西南昌来,是一名退休教师。” 老班长说。 僧人笑了笑:“您真了不起,这么大年纪还能独自旅行。” 老班长摇了摇头:“人不管多大年纪,都要有追求梦想的勇气。年轻时我忙着教书,后来想帮孩子分忧,又要照顾老人,没时间出来看看,现在终于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僧人点了点头,送给了他一串佛珠:“愿您前路顺遂,平安喜乐!”
离开拉萨,老班长沿着 318 国道往回走。在然乌湖,他遇到了一群大学生,他们背着背包,正在湖边露营。看到老班长的房车,孩子们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晚饭。篝火旁,孩子们围着他,听他讲教书生涯的趣事,讲旅途中的见闻。 “万老师,您舍弃高薪追求自我太可贵了!” 一个女孩说,“等我毕业了,也要像您一样,去环游世界。” 老班长笑着说:“只要有梦想,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晚。”他从车里拿出几本书,送给孩子们,“这些书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多读书,多看看这个世界。”
旅途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在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晚晴号” 的发动机突然出现了故障。当时正是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温度骤然下降。老班长尝试着自己修理,可折腾了半天也没修好。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远处驶来一辆越野车,车上几位牧民看到他的窘境,主动停下来帮忙。 牧民们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发动机修好了。老班长拿出钱想感谢他们,却被他们婉拒了。“万老师,我们是朋友,不用客气。”一位牧民说,“您要是不嫌弃,就到我们帐篷里住一晚吧。” 那晚,老班长住在牧民的帐篷里,喝着香甜的奶茶,吃着喷香的烤羊肉,听他们讲草原上的故事。看着牧民们淳朴的笑脸,他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来自偏远地区的学生,他们就像这些牧民一样,善良、真诚,有着最纯粹的心灵。
穿越沙漠,进入甘肃。老班长在敦煌停留了一周。他骑着骆驼在鸣沙山上看日出,看着朝阳把沙丘染成金色;在莫高窟里,他凝视着那些千年壁画,感受着古人的智慧与信仰。他站在壁画前,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工匠们,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自己的梦想。
“以前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敦煌,总觉得有些抽象,”他在朋友圈中写道,“今天亲眼见到,才真正体会到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作为一名老师,我们要把这些文化瑰宝介绍给孩子们。”
一路走来,“晚晴号” 的车身上已经贴满了各地的贴纸,地图上的路线也越来越长。老班长走过了雪山、草原、沙漠、湖泊,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听过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清澈,笑容也更加从容。在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他遇到了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退休医生。两人坐在房车外的椅子上,喝着奶茶,看着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医生说:“年轻的时候忙着救死扶伤,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退休了,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惬意。” 老班长深有感触。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觉得教书育人是责任,是使命,退二线后忙着赚钱,却忽略了生活本身的美好。而这趟旅行,让他重新认识了生活,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他学会了在自然中寻找平静,在交流中感受温暖,在困境中收获成长。
半年后,老班长驾驶着 “晚晴号” 回到了家乡。儿子万钧带着孙子来接他,小家伙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老班长抱着孙子,心里满是幸福。以后的每天,他都会打开相机给孙子讲旅途中的故事,讲那些他见过的山河湖海,讲那些他遇到的温暖人心的人。
有人问他,这么大年纪还折腾,值得吗?老班长总是笑着回答:“当然值得。这半年,我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遇到的人,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教书育人半生,我把知识传给了学生;人生的财富,不代表你有多少金钱。而这趟旅行,开阔了眼界,忘却了烦恼,寻找到新的美,遇见最真实的自己。”
老班长把旅途中拍的照片做成了相册,把收集的纪念品摆在书房显著的位置。他开始撰写游记,想把这段美妙的经历分享给热爱生活的人们。他在旅行中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看到祖国繁荣强盛,人们安居乐业,这番天上人间的景色令他无比骄傲和自豪。他为接下来的“追梦之旅”做了详细规划,有大好河山之旅、文化名城之旅、美丽乡村之旅、红军长征之旅、跟着古诗词去旅行等线路,他要领略祖国的名山大川,体验中华的人文之盛,享受人生的精彩瞬间。
我退休后,老班长邀我一同出游。他知道我喜欢李白,偶尔写几首格律诗,特意为我规划了一条经典线路——跟着李白去旅行。
我第一次走进老班长的“晚晴号”,有舒适的床铺,宽敞的浴室,齐全的厨房设备,电视、音响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好比一个流动的家,十分的惬意。我想不到“晚晴号”这么舒适,慨叹老班长会活得通透。
李白一生漫游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我们乘坐“晚晴号”首先来到他蜀中成长地江油,参观李白故居,游览青城山、峨眉山、成都等地,最后到了他留下《上李邕》中“大鹏一日同风起”豪语的重庆。然后随着他辞亲远行,游览洞庭湖、荆州、南京、扬州、绍兴等地,最后到达他定居十年的湖北安陆,他在这里迎娶宰相许圉师孙女。然后我们随着他的足迹北上中原初入长安,游览襄阳、洛阳、徂徕山、济南等地,最后到达西安,他首次入京求仕未果,作《蜀道难》《行路难》等以抒怀。随后我们跟着他南北漂泊,在河南再会杜甫,同游开封、商丘,访道寻仙;在济南正式受道家仪式,成为道士;在苏杭重访旧地,作《梦游天姥吟留别》;在宣城多次登临敬亭山,写“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在池州作《秋浦歌十七首》。最后我们追随他晚年流离的足迹,在庐山隐居避祸,作《望庐山瀑布》;在九江卷入永王李璘幕府,随军至浔阳,后获罪流放夜郎;在武汉溯长江而上,经江夏,写《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流放途中经三峡,遇赦后写《早发白帝城》;在安徽当涂投靠族叔李阳冰,作《临终歌》后病逝。
这一路走来大半年,感觉有些疲惫,但收获颇丰,我在途中留下六十多首诗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如没有这次出行,我不可能写下这些或喜、或悲、或高昂、或低沉、或豪迈的诗句。我感谢老班长,给了我一次终生难忘人生体验。
旭日东升,老班长登上“晚晴号”,系上安全带,开启了新一轮的“追梦之旅”。他今年七十五岁了,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最后一趟旅行。只要身体允许,他还会驾驶着 “晚晴号”,去探索更多未知的山河,去遇见更多温暖的人。而那些刻在轮辙上的记忆,将会像晚晴一样,温暖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