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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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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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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社三剑客

(一)

一九九五年的暮春,江南农业大学的梧桐絮飘得满校园都是,它们乱撞乱飘,像个自来熟似的粘着你不放。老图书馆三楼的文学社活动室,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是首任社长、现任农经系主任潘赞用瘦金体写的三个字——青云社。其初心是创作和探讨小说、诗歌、散文,打造一个全新理念、独特风格的文化社团,弘扬中国古典文化的精神内涵,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

活动室里总坐着三个人,是农经系,乃至整所大学公认的青云社三剑客。

靠窗的位置永远摆着一盏绿罩台灯,灯下坐着沈端明,二十一岁,眉眼清瘦,指尖总沾着墨香,是社里最负盛名的诗人。他的诗登过省刊,登过国家级的文学副刊,字句里有江潮的浩荡,有月光的清冽,也有青年人藏不住的桀骜与浪漫。旁人读他的诗,总觉得这青年将来必是文坛的明月,清辉万里,不染尘埃。

沈端明对面,坐着邹赋,比他大一岁,偏爱汉魏辞赋、唐宋骈文,开口便是对仗工整,落笔皆是引经据典。他不写新诗,不写小说,只啃故纸堆里的辞章,《幼学琼林》《小窗幽记》烂熟于心,《滕王阁序》《前赤壁赋》能倒背如流,行文华美雍容,自带一股庙堂之气。他的志向从不在笔墨自娱,而在经世致用,用他自己的话说,辞赋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他要把笔下的锦绣,铺成仕途的青云。

最角落里,缩着一个沉默的青年,叫李秋实。他不写诗,不作赋,只埋着头写小说,写巷弄里的小贩,写工厂里的工人,写田园中的老农,写校园里被忽略的普通学生。他的文字没有沈端明的灵气飞扬,没有邹赋的辞藻华丽,粗粝、质朴,甚至带着点土气,投出去的稿子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可他从不停笔,每天雷打不动写三千字,草稿纸攒了满满一纸箱。社里人笑他愚笨,说青云三剑客里,他是最拿不出手的一个,只有沈端明和邹赋,始终把他当作并肩战斗的好兄弟。

或许农经系主任潘赞是首任社长的缘故,他非常重视学员的文学素养和写作能力,经常开展多样化的文学活动,农经系的学员始终是青云社的中坚力量。那时的青云社,可以说是沈端明、邹赋、李秋实三人的乌托邦,他们几乎每天相聚在文学社交流创作体会,畅想美好未来。夏夜,他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沈端明念刚写的新诗,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清澈的嗓音干净得像山涧泉水;邹赋摇头晃脑,和他比拼辞赋佳句,一唱一和,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驻足;李秋实不说话,只是听,手里攥着笔记本,把两人随口说的句子、身边人的故事,悄悄记下来,揉进自己的小说里。

他们碰着廉价的橘子汽水,碰杯的声音清脆,许下最滚烫的少年誓言。

沈端明说,他要写一辈子诗,让自己的文字刻进时代的骨血里,做一个纯粹的文人,一生自由,一生赤诚。

邹赋说,他要凭才学入仕,做一方父母官,守一方水土,用满腹经纶造福百姓,留一个清名在人间。

李秋实说,他没那么大的志向,就想想把身边人的故事写出来,写那些不被看见的普通人,写活着的苦与甜,若能有一本书被人记住,此生便足矣。

三个青年,三种理想,在梧桐絮纷飞的校园里,像三株向阳的树苗,都朝着青云之上的方向,拼命生长。

(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转眼到了毕业季。沈端明、邹赋、李秋实三人整装待发,准备开启人生新的旅程。他们去向潘赞主任告别,潘主任鼓励他们不要放弃文学爱好,他说文学对于人类的文明,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国家的强大,民族的振兴,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华夏五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通过文学的方式传承到现在,那些可歌可泣威武不屈的民族精神,以文学的方式一代又一代得到弘扬。文学陶冶我们的情操,温暖我们的心灵,给予我们奋进的力量。他满怀信心地说,你们三剑客这一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文学的力量将助你们腾飞,我期望早日听到你们为母校争光的好消息。

江南农业大学的毕业生一般面向基层,大多分配在县及以下的政府部门工作。沈端明想沉下心来写诗,他不想陷入基层政府纷繁复杂的事务当中。他独辟蹊径,将自己在各类报刊发表的诗编印成册,送到江城市文联。刚好江城市文联在物色文坛新人,他便被分配到江城市文联工作,端上了文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起初的几年,他依旧笔耕不辍,诗集《江上月》《人间辞》接连出版,拿遍了国内青年诗歌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重磅奖项,成了江城文坛青年一辈的标杆,走到哪里都被簇拥、被追捧。他娶了大学时的女友苏小梅,那个为他抄诗、陪他改稿的林学系姑娘。妻子温柔娴静,婚后辞去工作,专心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时的沈端明,书房里永远堆着新出的诗稿,阳台摆着苏小梅种的茉莉,日子安稳,声名鹊起,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少年得志、家庭美满的范本。可文联的工作清闲刻板,日复一日的审稿、开会、参加文化活动,渐渐磨平了他创作的锐气,盛名加身之后,浮躁、虚荣与精神的空虚,如同藤蔓般缠上了他。

他开始频繁出席酒局、诗会、文化沙龙,身边围绕着崇拜他的青年读者、文艺圈的投机者,甜言蜜语与逢迎拍马,一点点蚕食他骨子里的纯粹。他不再写月光山河、理想初心,笔下的诗句变得空洞浮华,满是无病呻吟的情爱与故作高深的姿态,苏小梅劝他沉下心打磨作品,他却觉得妻子古板无趣,不懂他的“文人情怀”。

二零零五年秋,江城市举办全国青年诗歌峰会,沈端明作为本地代表登台朗诵,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林薇薇。她是沈端明的死忠粉,从高中起就抄遍了他的所有诗作,笔记本上写满了对他的崇拜与爱慕。峰会结束后,林薇薇堵在后台,红着脸递上一沓自己写的诗,还有一本扉页写满批注的《江上月》,声音颤抖地说:“沈老师,我读了你的诗十年,你是我这辈子的光。”

林薇薇二十岁,眉眼灵动,浑身都是少女的鲜活与炽热,她懂沈端明所有的诗句,能说出他每一首诗的创作背景,能和他聊里尔克、聂鲁达,聊他早年写在青云社稿纸上的残句。这份极致的崇拜与精神共鸣,让早已厌倦平淡婚姻、渴望精神刺激的沈端明瞬间沦陷。

他开始以改稿、交流创作为名,频繁约林薇薇见面,从文联的办公室,到江边的咖啡馆,再到城郊的民宿。起初只是谈诗论文,可暧昧的氛围不断发酵,少女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铺向他,他把这份禁忌的感情,包装成诗人的浪漫和灵魂的契合,彻底抛却了丈夫的责任与文人的底线。

他为林薇薇写了大量情诗,那些曾经写给苏小梅的温柔字句,如今悉数给了另一个女人;他用稿费给林薇薇买名牌包包、珠宝首饰,带她出入高档餐厅、文艺会所,把她宠成了掌心的宝贝。林薇薇沉浸在偶像的爱意里愈发偏执,她不满足于地下情,开始频繁给沈端明的家里打电话,故意在苏小梅面前露面,甚至跑到文联办公室,宣示自己的主权。

沈端明陷入了两难的挣扎,一边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是体面的社会身份,一边是让他重燃“创作激情”的情人,是极致的精神与肉体欢愉。他试图安抚林薇薇,承诺会和苏小梅离婚,可一次次拖延,一次次食言。林薇薇的占有欲愈发疯狂,她把两人的亲密照片、情诗手稿偷偷保存,以公开相要挟,逼沈端明尽快做了断。

而这一切,林薇薇的丈夫李朝华全然被蒙在鼓里。李朝华是汽车厂的普通职工,老实本分,和林薇薇是高中同学。林薇薇父亲卧床不起,他放弃复读,老早就出来工作,目的是赚钱供她上大学。或许是为了感恩,林薇薇大学一毕业就和李朝华结婚了。李朝华视妻子为掌上明珠,不让她干丁点家务活,省吃俭用给妻子最好的生活,从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和一个声名在外的诗人纠缠不清。直到他无意间翻到林薇薇藏在衣柜深处的情书与照片,所有的甜蜜与信任瞬间崩塌,屈辱与愤怒如同野火,燃尽了他所有的理智。

李朝华跟踪了林薇薇半个月,摸清了沈端明的行踪,记下了他每天下班的路线。二零零六年的一个冬夜,江城飘着冷雨,寒风刺骨,沈端明参加完文人酒局,带着几分醉意,撑着伞走在文联家属院的小巷里,嘴里还哼着刚为林薇薇写的诗句。

巷口的路灯突然灭了一盏,黑影猛地窜出,李朝华手持一把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双目赤红,嘶吼着:“你毁了我的家,我要你偿命!”

沈端明醉意全无,吓得连连后退,想要辩解,可刀刃已经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一刀,两刀,三刀……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缝流进下水道,曾经写下万千华美诗句、自诩灵魂纯粹的诗人,倒在泥泞的雨水中,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他的诗稿散落在雨里,墨迹被雨水晕开,那些缠绵的情诗、空洞的佳句,和他的生命一起,烂在了冰冷的冬夜里。

消息传到邹赋和李秋实耳中时,李秋实正在邹赋办公室喝茶。邹赋此时已是省城江南市文旅局的副局长,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西裤,他却浑然不觉。

李秋实在基层乡镇工作,刚在省级杂志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反响平平。他依旧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写作者,今天杂志社向他约稿,条件是按他们的要求写,他严词拒绝了。得此消息,他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盈满眼眶。他想起江南农大就读的岁月,那个曾经在操场念诗的青年,那个清瘦骄傲、眼里有光的诗人,最终没有死在笔墨里,没有死在理想中,而是死在了自己放纵的情欲里,死在了最不堪的人间纠葛中。

邹赋和李秋实去江城市参加了沈端明的葬礼,灵堂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眉眼飞扬,意气风发,和冰冷的骨灰盒形成刺眼的对比。苏小梅抱着两人的孩子,面无表情,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所有的爱意与怨恨,都随着丈夫的死,化作了无尽的麻木。他的诗集还摆在书店的货架上,可写诗的人,已经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段丑闻,一场悲剧,盖过了所有的才华与荣光。

(三)

邹赋的路,走得比一般人顺畅得多。

毕业之后,他分配在江南市下面的一个县政府工作。后来市委办公厅到基层遴选人才,他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进入江南市委办公厅。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辞赋文笔,写得一手辞藻华美、逻辑严谨、格局宏大的材料,很快便崭露头角。大到领导讲话稿、年度工作报告,小到活动致辞、贺信骈文,经他手的文字,总能让各级领导赞不绝口。市委副书记指定他当秘书,他把当年钻研汉赋的对仗、用典、铺陈功底,尽数用在官场文牍里,字字珠玑,八面玲珑,引经据典,文采飞扬,金句频出,所有听过领导报告的人都说水平高。他很快从基层科员干到副科长、科长,在领导调省厅工作后,他便外放任市文旅副局长,一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成了系统内公认的“笔杆子”和“潜力股”。

三十八岁的邹赋升任文旅局局长,手握文化项目审批、文物修缮工程、文旅产业招商、非遗资金拨付等实权,成了江南文化界说一不二的人物。起初的他,始终记着青云社里的誓言,怀揣着经世济民的初心,一心想做清官、能吏。他顶着压力推进江南古街修缮工程,跑遍全市十六个县乡调研非遗保护,争取中央专项资金,修复破损的古桥、古祠,扶持逐步失去市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江南采茶戏,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公开透明,每一个项目都亲自盯现场、查质量,百姓称赞,上级认可,仕途前景一片光明。

那时的邹赋,办公室的书柜里还摆着《资治通鉴》,抽屉里装着大学时的辞赋手稿,《离骚》《赤壁赋》的拓本贴在书桌前,时刻提醒自己清正为官。他善于从历史人物崇高的品格和道德情操中汲取智慧和力量,喜欢用历史的眼光看待问题。他拒绝商人的宴请,退回下属送的土特产,连逢年过节的节礼,都一一登记上交,是纪委眼里的廉政典型,是同事口中的好榜样。

改变发生在他四十岁那年,江南市启动百亿级的“江南文化新城”项目,涵盖文创园区、影视城、文化博物馆、文旅商业街等多个子项目,招投标、工程建设、资金拨付的权力,全部攥在邹赋手里。一时间,全市乃至全省的建筑商、文创开发商、工程承包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围在他身边,用尽手段拉拢、腐蚀。

第一个攻破他防线的,是本地龙头地产商唐佑发。唐佑发深谙官场规则,不直接送钱送物,而是从“文人雅好”入手。他得知邹赋偏爱辞赋、收藏古籍碑帖,便花重金从拍卖行拍下明代文徵明的辞赋手卷、清代状元的骈文手稿,以“文化交流”的名义送到邹赋的办公室;得知他儿子要出国留学,便以“奖学金”和“文化交流资助”的名义,往其儿子的海外账户打了五十万欧元;得知他妻子喜欢收藏玉石,便送上满绿翡翠手镯、和田玉摆件,价值数百万。

邹赋起初严词拒绝,可唐佑发步步为营,打着“文人相交”的幌子,不断降低他的心理防线。“邹局,你我都是爱文化之人,这些藏品放在你手里,比在我这俗人手里更有价值。”“孩子出国留学是大事,这是企业对莘莘学子的资助,绝非贿赂。”软磨硬泡之下,邹赋的内心开始动摇。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数十年,如今身居高位,却住着普通的单元房,开着十年的旧车,身边的商人一掷千金,而自己守着死工资,连给家人更好的生活都难。

第一份手卷收下,第一笔资助收下,内心的堤坝便彻底崩塌。他开始为唐佑发大开绿灯,在文化新城项目招投标中暗箱操作,泄露标底,修改评分标准,让唐佑发的公司顺利中标数亿的工程;在资金拨付上,优先审批唐佑发的项目,违规提前支付工程款,让其盘活资金,牟取暴利。

有了第一次,便有无数次。

大大小小的商人接踵而至,送现金、送房产、送豪车、送奢侈品,邹赋来者不拒。他在海南、深圳、江南置办了八套房产,全部登记在亲戚名下;妻子儿女移居加拿大,账户里躺着数千万的赃款;他出入私人会所,吃天价宴席,喝年份茅台,身边围着阿谀奉承的商人与下属,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

权力的欲望愈发膨胀,他不再满足于收受贿赂,开始利用职权安插亲信,提拔送礼的下属,排挤正直的同事,把文旅局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文化项目成了他敛财的工具,古街修缮偷工减料,非遗资金层层克扣,文创园区沦为空壳,大量国有资产流入私人腰包,而他依旧用当年写辞赋的功底,写虚假报告、粉饰太平,把烂尾工程、违规项目包装成“文化标杆”“民生工程”,骗取上级的信任与荣誉。

他偶尔会翻出大学时的辞赋手稿,看着那些“清正廉明、心怀天下”的句子,看着自己年轻时写的“为官如竹,身形挺直,宁折不弯”,心里会掠过一丝慌乱与愧疚,可转瞬就被眼前的荣华富贵、权力快感淹没。他觉得自己付出了半生才走到这个位置,享受这些是“应得的”,少年时的誓言、青云社的理想,都成了年少无知的空谈。

他和李秋实还有联系,李秋实的小说依旧不温不火,他为乡里的发展时常跑省城,有时两人会吃一顿饭。饭桌上,邹赋高谈阔论官场风云、人脉资源,手腕上戴着价值十几万的名表,脚下开着一辆上百万的豪车,他劝李秋实离开乡镇,别死磕写作,不如弄个作协副主席、文联主席的头衔,写些当代年轻人追捧的作品,他帮着找投资拍部电影,保证名利双收。

李秋实只是摇头,默默吃饭,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油光、满身铜臭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摇头晃脑背《离骚》、心怀天下的辞赋青年的影子。那个说要留清名在人间的邹赋,已经在权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对邹赋的观点,他不敢苟同,他在乡镇干得很开心,他的作品既要追求经济价值,更要追求社会价值。要他去迎合当前一些不健康的社会追求,他宁愿封笔不写。

二零一八年,中央扫黑除恶、反腐倡廉的风暴席卷全国,一封实名举报信递到了市纪委监委,详细列举了邹赋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利益输送、权色交易的数十条线索,附带着银行流水、房产证明、工程招投标黑幕的铁证。纪委监委迅速立案,成立专案组,对邹赋采取留置措施。

办案人员从他的多处房产中搜出大量现金、黄金、古董、奢侈品,赃款赃物折合人民币高达1.2亿元,文化新城项目的违规操作、国有资产流失的证据链完整闭合。“双开”通告发布的那天,江南文旅系统震动,曾经的廉政典型、青年才俊,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唾弃的腐败分子。

庭审那天,李秋实去了。法庭上的邹赋,头发一夜花白,神情萎靡,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他始终低着头,当庭认罪认罚,流下悔恨的泪水,说自己愧对组织培养,愧对少年初心,愧对青云社的那块木牌,愧对当年一起许下的誓言。可一切都晚了,曾经的锦绣仕途,最终变成了无期徒刑的牢狱之灾,那些写过的华美辞赋,那些心怀天下的字句,都成了天大的讽刺。

(四)

李秋实走了一条和沈端明、邹赋完全不同的道路。

毕业季的盛夏,江南农业大学的梧桐树下,蝉鸣声声,李秋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选择回老家东昌县,后被分配在金口乡政府。沈端明和邹赋都说他傻,他说想去基层实实在在做点事。他们异口同声问,农村封闭保守,视野狭窄,事务烦杂,怎能实现你的文学梦呢?李秋实淡然道,农村的自然景观、历史文化、民俗风情以及当前农村经济社会快速发展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在那里更能实现我的文学梦。

李秋实的名字是父亲取的,父亲是一小学教师,盼着他脚踏实地,终有秋实累累。他学的是专业是农业经济管理,四年里啃遍了农村产业规划、农产品营销、集体经济发展等书籍,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念头:书本上的经济理论,只有扎进基层的泥土里,才能真正开花结果。此时的金口乡,是典型的鄱湖水乡,水田连片,荷塘密布,却因产业零散、销路不畅,不少农户还在贫困线上挣扎,是县里挂名的扶贫重点乡镇。

在九月初一个雨水缠绵的日子,李秋实走进了烟雨朦胧的金口乡。乡政府的红墙红瓦被雨水浸润,老书记握着他的手,话里满是期盼:“秋实啊,咱金口的米好、鱼鲜、菱角甜,就是没路子、没产业,你是学农经的,得帮咱老百姓把日子过红火。”

初到金口乡的日子,李秋实牢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座右铭,背着帆布包,揣着笔记本和计算器,走村串户,踏遍了全乡十五个行政村的每一寸田埂、每一片荷塘。白天,他蹲在田头和稻农算杂交水稻的投入产出比,坐在渔船上和养殖户分析水产市场的行情,挨家挨户统计贫困户的收入、劳动力、产业资源;晚上,他在临河的宿舍里,对着昏黄的台灯,整理数据、绘制产业规划图,把农户的期盼、基层的困境,一笔一划写进笔记本里。

他的文字,最初是冰冷的数字,是贫困户的收支明细,是产业发展的痛点清单;渐渐的,数字里有了温度,他写张阿婆靠采菱角供孙儿读书的艰辛,写王大哥因养殖技术不足血本无归的绝望,写村干部想发展产业却缺资金、缺技术的无奈。这些带着江南水汽与泥土气息的文字,是他对基层最真实的观察,也是他文学梦想的萌芽。

十年光阴,李秋实从青涩的江南农大学子,变成了金口乡百姓口中的 “李财神”。他把农经专业知识与鄱湖水乡实际结合,牵头制定了金口乡第一个《扶贫产业发展规划》,走出了一条 “稻渔共生 + 特色种养 + 电商销售”的扶贫之路。“稻渔共生”就是上半年养小龙虾,下半年在虾田里种一季水稻,实现一田两用,一水双收。他在全乡推广“稻渔共生”种养面积达一万二千亩,绿色生态种养模式大大提高了农业综合效益。如今,金口乡成为远近闻名的“龙虾之乡”,带动当地经济快速发展。

针对贫困户缺技术的问题,他请来农大的老师、外地的种养能手,办起了田间课堂,手把手教农户科学种植、生态养殖;针对缺资金的问题,他跑部门、争政策,成立扶贫互助社,为贫困户申请小额信贷,盘活闲置的耕地、鱼塘;针对缺销路的问题,他组建农产品合作社,注册 “金口水乡” 商标,对接城市超市、电商平台,让金口的小龙虾、生态米、红菱角走出了水乡,卖出了好价钱。

他扎根扶贫一线,结对帮扶了十二户贫困户,帮张阿婆开起了米酒加工小作坊,帮王大哥建起了稻渔共生示范田,帮留守妇女组建了竹编合作社。看着贫困户的腰包渐渐鼓起来,看着曾经破败的村落变成了产业兴旺的美丽乡村,李秋实的笔,也愈发厚重。

他不再只写扶贫的数字与成果,而是写扶贫路上的人心与变迁。他写《田埂上的扶贫账》,记录每一笔扶贫资金的去向,每一户贫困户的蜕变;写《合作社的春天》,描绘农户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发展的温暖;写《消失的贫困帽》,诉说水乡人在政策与奋斗中,摆脱贫困的喜悦与坚守。这些文字陆续发表在省市报刊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因真实动人,打动了无数读者。

2018年,他的中篇小说《鄱湖水乡扶贫记》在省级文学刊物发表,以金口乡的扶贫实践为蓝本,写透了基层扶贫的艰辛与温暖,获得了全省优秀文学作品奖。这是李秋实第一次拿到文学奖项,也让他坚定了用文字记录农村、书写百姓的决心。他说:“我做扶贫,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写作,是让更多人看到基层扶贫的真实模样,看到中国农村的希望。”

李秋实扎根金口乡二十五年,从农办干部到乡党委书记,他见证并主导了金口乡从贫困农业乡到 “省级乡村振兴示范乡” 的蝶变。曾经的贫困村,变成了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的美丽乡村;曾经的零散种养,变成了规模化、品牌化的现代农业;曾经的闭塞水乡,通了公路、建了电商服务站,成了远近闻名的乡村旅游目的地。

这二十五年里,他走村串户的脚步从未停下,手中的笔也从未停歇。他把江南水乡二十多年的扶贫历程、产业变革、乡村振兴、百姓生活,化作了一部部长篇小说、一篇篇散文。他写《稻花香里的共富路》,记录金口乡从脱贫到共富的产业发展之路;写《江南新农人》,刻画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新农人,为水乡注入的新活力;写《基层干部的水乡情》,诉说基层工作者扎根乡土、服务百姓的初心与坚守;写《烟雨金口的人间事》,描摹水乡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

2021年,他的长篇小说《秋实满田》出版,这部以自己二十五年基层经历为原型的作品,生动地呈现了中国乡村正在发生的巨变,写尽了江南农村的扶贫攻坚、产业发展、乡村振兴,文字里有江南的烟雨诗意,有基层的烟火气息,更有百姓的奋斗与幸福。小说一经出版,便斩获了全国优秀农村题材小说奖、江南省谷雨文学奖,李秋实这个名字,从江南水乡走向了全国,成为了知名的农村题材作家。

全国各地的采访、讲座、文学笔会邀请纷至沓来,可李秋实依旧住在金口乡的临河宿舍里,每天清晨依旧会去田间、合作社、农户家走访,依旧会把所见所闻写进笔记本里。有人问他,成了知名作家,为何不离开基层?他指着窗外的稻田与荷塘,笑着说:“能从广阔农村汲取创作的营养是我的幸运,我的文字是这里的泥土养出来的,是老百姓的故事喂大的,离开了这里,我的笔便没有了灵魂。秋实满田,不仅是庄稼的丰收,更是百姓的幸福,也是我文字的初心。”

(五)

如今的李秋实,已是市文联副主席。市委原计划让他担任东昌县副县长,但他选择了市文联。他把金口乡当成市文联的创作基地,每月至少在这儿住上一个星期。他依旧在写,写乡村振兴战略下,江南农村的高质量发展;写数字经济赋能下,智慧农业、直播电商的新图景;写共同富裕道路上,鄱湖水乡百姓的新追求、新梦想。

他的办公室里,一边是东昌市的地图,一边是厚厚的手稿与获奖证书。他的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个个鲜活的老百姓:脱贫致富的张阿婆、返乡创业的年轻大学生、扎根基层的村干部、坚守种养的老农户…… 他们的故事,串联起了中国农村发展的时代画卷,让读者看到了基层的温度、百姓的力量。他已经走了二十多个乡镇,未来他的足迹会遍及东昌市一百个乡镇,他的笔墨将延展到这一方更广阔的田野中,去创作出更多有思想有温度的好作品。

从江南农大的毕业生,到扎根基层多年的扶贫干部,再到全国知名的农村题材作家,李秋实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脚踏实地,秋实累累”的初心。他把专业知识献给了金口乡的土地,让鄱湖水乡的产业兴、百姓富;他把深情笔墨献给了这一方的百姓,让农村的故事、基层的力量,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铭记。

李秋实成了著名作家,成了江南农大的客座教授,成了无数青年写作者的榜样,可他依旧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写作,雷打不动三千字,拒绝无意义的酒局,拒绝名利场的应酬,守着最初的初心,守着当年在青云社里许下的小小志向。

他会去监狱探望邹赋,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曾经的兄弟苍老憔悴的模样,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默。邹赋会问起沈端明,问起当年的青云社,问起那些一起喝橘子汽水的夜晚,眼泪无声地滑落。李秋实会带一些自己的新书给他,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告诉他文学还在,理想还在,只是他们都丢了。

他也会去沈端明的墓前,带上一束白菊,放上一本自己最新出版的小说,念几句沈端明当年写的诗。风拂过墓碑,仿佛还能听见沈端明清亮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2025年春,江南农业大学百年校庆,已经是校长的谭赞邀请李秋实回校做专题讲座《青云社初心》。他再次走进了老图书馆三楼,那块“青云社”的木牌还在,只是被重新刷了漆,焕然一新。活动室里坐着年轻的社员,捧着他的书,眼里满是崇拜。

他站在当年自己坐的那个角落,看着靠窗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沈端明低头写诗的身影,看见邹赋摇头晃脑吟辞赋的模样。三个青年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房间里,和眼前的青春身影重叠在一起。

讲座上,有人问他,是什么让他坚持写作三十年,最终走到今天。李秋实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

“我有两个兄弟,我们当年一起叫青云社三剑客。一个才华横溢,却败给了欲望;一个仕途顺遂,却迷失在权力;只有我,守着最笨的路,守着最初的心,一笔一笔,写人间烟火,写初心不改。”

“青云二字,不是平步青云的名利,不是青云直上的权势,而是青年时心里那一点不被世俗磨灭的光。有的人把光丢了,有的人把光灭了,而我把这束光,写进了每一个字里,活成了当年我们想要成为的,干净的样子。”

台下掌声雷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青云社”的木牌上,也落在李秋实花白的鬓角上。

梧桐絮又飘了起来,和一九九五年的那个暮春一模一样,只是当年的三个青年,早已命运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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