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镇偎着青岚湖,地处两县交界,曾是商贾云集的经贸中心,五条古街沿湖铺展,金街、鱼街、蔑街、药街、布街,各有烟火。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为治湖防水,古镇南面筑起拦河坝,码头被推至湖心近一公里处,来往船只为之一少,古镇便渐渐凋零。可每逢三、六、九赶集日,四方百姓仍会汇聚于此,节假日里,街上更是能涌来上万人,依旧藏着几分往日的热闹。
麻光头的祖上守着布街的一间店面,是民国初年盖的木结构两层小楼,宽五米,深十一米,窗棂雕着仙桃葫芦、福寿延年、石榴蝙蝠的吉祥纹样,在当年也算一方豪宅。因这家业,麻光头家的成分被定为小业主。他是家里三代单传的独苗,父母在三年困难时期走了,又因成分偏高,招工、当兵都没他的份,便在自家店面前开了家修车摊,挂起 “光头修车” 的木牌。
他是个修车的好手,自行车补胎、接链,手到擒来;大板车、独轮车、黄包车,头天送来,次日准能修好取走,生意向来不错。补胎更是他的绝活儿,将自行车倒扣在地,钳子一拨扒开外胎,抽出内胎打足气,浸在水盆里慢慢转,见水泡咕嘟冒起,便抄起挫子快速磨薄破口,剪一块废旧内胎当补丁,抹上胶水贴紧锤实,再将内胎归位、翻正车子打气,全程不过一根烟的功夫。他修车从不算小账,打气分文不取,链条免费刷机油,还会把车身擦得干干净净,一来二去,成了古镇修车行里的独一份。
麻光头三十好几还是光棍,症结全在那张脸。他身材瘦小,头癣落得瘌痢头,龅牙外凸,眼球鼓胀,所有的缺憾仿佛都聚在了头上。六岁时头发便掉得只剩鬓角几根,后来干脆剃了光头,上学后,“光头” 就成了他的大名。他的光头异于常人,头皮白红黑三色交错,瞧着刺目,夜里撞见,不知情的人总要吓一跳,镇上不少小孩被他唬哭过,大人哄孩子睡觉,常拿他说事:“再闹,就把你送麻光头家去。” 纵使他有店面、生意稳,相亲的姑娘见了他,也都避之不及。
一日,居委会主任领来个逃难的姑娘,说姑娘和母亲沿街乞讨,母亲殁在桥洞下,无钱安葬,谁愿帮衬,姑娘便嫁谁。麻光头见那姑娘衣不蔽体,瘦得像根麻杆,风一吹就晃,心下恻隐,应下了这事。安葬了姑娘的母亲,他便把人领回了家。
姑娘叫金兰,安徽人,老家发大水,父亲和弟弟被卷走,她跟着母亲一路逃到青岚镇,就这般成了麻光头的媳妇。日子安定下来,金兰渐渐长开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胸臀丰润,成了街上数一数二的俊俏少妇。街坊们都叹,金兰这枝鲜花,偏偏插在了麻光头这坨牛粪上,麻光头却乐得合不拢嘴,修车的劲头更足了,每天泡在摊前十几个小时,深夜里,布街的老槐树下,总亮着他修车的那盏灯。从前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有了媳妇,心里便揣了念想,要攒钱,要让金兰往后衣食无忧,还要有个孩子,凑个完整的家。可这份念想终究落了空,金兰跟着他四五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麻光头把金兰捧在掌心里疼,脏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修车的活计更不许她挨边,怕粗糙的工具磨坏了她的光滑手。金兰闲来无事,总爱往青岚湖畔去,一坐就是半晌 —— 她的老家也临着湖,望着湖水,便想起了故乡。她爱吃鱼,每次从湖边回来,总会从码头买上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让麻光头做给她吃。码头有个壮实的鱼贩子,总喜欢找她搭讪,讲当地的趣闻轶事,引得她咯咯地笑。
没人料到,一个夏日的清晨,金兰说去码头买鱼,这一走,便再没回来。后来街坊们才知晓,她早和镇上的一个鱼贩子相好,两人曾在岘山庵求佛,那人带着她,去了繁华的广东。
麻光头坐在空落落的屋里,对着一桌凉透的鱼,欲哭无泪。他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日子,话愈发少了,每天拼命地修车,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快都撒在了那些自行车上。没多久,他又添了台修鞋机,既修车又修鞋,每天干十五六个小时,熬红了眼也不肯歇。旁人劝他,别把身子熬垮了,他只是低头干活,不吭声。只有他自己知道,唯有不停歇地做事,才能麻醉自己,不让那些关于金兰的念想,钻出来揪着心。也有人再给他介绍女人,他都一一回绝,不是不爱,是怕了 —— 他那般掏心掏肺地疼金兰,帮她安葬母亲,把她护在身边,到头来,还是留不住人。
他恨金兰的狠心,却舍不得动她留下的任何东西。那台专门给她买的梳妆台,梳齿上还缠着她的几根发丝;她用过的梳子、发卡,整整齐齐摆在抽屉里;还有那床结婚时扯的红绸缎被子,绣着龙飞凤舞的纹样,他每晚都裹着睡,仿佛被子里还留着她身上的清香,夜里想着想着,眼泪便湿了枕巾。那段有金兰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暖、最快乐的时光。
时光一晃到了上世纪末,镇上的人纷纷往县城去,自行车渐渐被摩托车取代,找他修车补鞋的人越来越少,“光头修车” 的摊子,也渐渐冷清下来。为了能有人来陪他说说话,他在木牌上添了 “免费” 两个字,这才勉强吸引了些街坊。他本就不缺钱,一个人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他只是怕孤独,怕摊前冷冷清清,怕自己成了镇上可有可无的人,有活干,有人来,才证明他还活着,他还有存在的价值。
日子久了,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某天修车时,一口血猝不及防吐在车把上,红得刺目。他没去医院,也不想治,这辈子盼头没了,治好又能怎样,不如早死早投生,落个清净。
一个冬日的凌晨,寒风吹透了布街的老巷,麻光头裹着那床红绸缎被子,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接连两天,“光头修车” 的摊子没开门,街坊们察觉不对,赶紧报了居委会,撞开房门时,屋里早已冷透。
许是麻光头早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在金兰的梳妆台抽屉里,放了一万元现金。街坊们凑着这笔钱,把他送到了县殡仪馆,风风光光地安葬了。
麻光头走后半年,金兰突然回了青岚镇,身边跟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是她和那个鱼贩子的儿子。她带着鱼贩子,撬开了 “光头修车” 的店门,没过几天,便摘下了麻光头挂了半辈子的木牌,换上了 “金兰百货” 的招牌,夫妻俩盘算着,要在这开家百货店。
布街的街坊们顿时炸了锅。金兰当年跟着鱼贩子私奔,留麻光头一人孤苦终老,他走的时候,金兰连面都没露,如今凭什么来占他的店面?街坊们围了上去,强行摘下了 “金兰百货” 的牌子,不让夫妻俩进门。
金兰不服,跑到居委会告状,说街坊们侵权,她是麻光头唯一合法的妻子,丈夫去世,她理应继承所有财产。
居委会主任看着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自己是麻光头的妻子?那你跟那个鱼贩子,算什么?”
金兰反倒理直气壮:“我们不过是非法同居。”
“你和他以夫妻名义,公开在一起十几年,还生了孩子,这就是事实婚姻!” 主任厉声说,“从你跟着他私奔的那天起,你就和麻光头断了情分,也没了继承财产的资格。”
金兰不肯认,夫妻俩赖在店里不肯走。居委会无奈,请来司法所长上门,摆法条、讲情理,终于把一家人请出了店面。
怕金兰再来闹事,居委会和镇文化站商量,把这间店面改造成了 “布街书屋”,成了镇上街坊看书、唠嗑的公共场所,麻光头的痕迹,便藏在了满架的书籍里。
二十年后,青岚镇启动旧城改造,四条古街保留原貌,破旧的布街被拆除,要建一条布街大道,把供水、排水、电力、通讯、燃气的基础设施,都接进古街。布街书屋恰在拆迁范围内,镇里给了二十万元的补偿款。施工队挖地基时,在书屋的地下,挖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盒,里面装着五张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定期存单,面值合计二万三千多元,按如今的利率兑现,足足有十三万五千元。
这笔钱无主认领,镇政府便暂交给居委会保管。分管旧城改造的樊镇长听了麻光头的故事,提议用这笔钱,设立一个 “麻光头奖学中心”,把钱用在青岚镇的奖学助学上,让麻光头的善心,能一直传下去。那年暑假,首届青岚镇麻光头奖学中心颁奖大会,在镇电影院举行,五万余元奖金,惠及了八十多名寒门学子。县委对这一做法高度肯定,指示要把 “麻光头奖学中心” 做大做强,做成当地奖学助学的品牌。青岚镇党委、政府立刻行动,发动镇上的企业家、社会爱心人士捐款,没多久,奖学中心的本金,就积攒到了三百二十多万元。
麻光头若泉下有知,定想不到,自己去世二十多年,竟以这样的方式,“活” 在了青岚镇的土地上。他更想不到,当年狠心离开他的金兰,其孙小达刚上小学一年级,就领到了奖学中心六百元的助学金。小达攥着崭新的红包,蹦蹦跳跳地问金兰:“奶奶,这个麻光头,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金兰望着电影院门口,那方写着 “麻光头奖学中心” 的红色横幅,喉结动了又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风从青岚湖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淡淡的鱼腥味,像极了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跟着麻光头回家,他为她做鱼时,飘在屋里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