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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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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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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索寒

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四个小时。

洪波从贺州上车,K字头,硬座。五一放假,票不好买,提前三天才抢到一张坐票。过柳州、贵阳、重庆、成都,再转汽车到泸定。三人座,他靠窗,中间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过道那边是个去成都打工的小伙子。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泡面味,脚臭味,小孩的奶腥味,连接处飘来的烟味,混在一起,闷。

他没怎么睡。车“哐当哐当”走,过隧道耳朵嗡一声,出了隧道又好。夜里灯关了一半,他靠着窗看外面的黑,偶尔有灯火,一点两点,在山坳里,不知道是哪户人家。他摸出烟,想抽,又忍住。车厢里有人打呼,高一声低一声;有孩子哼唧了两声,母亲拍了拍,又静了。连接处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他烟瘾犯了,咽了口唾沫。

带孩子的女人夜里孩子哭,她“哦哦”地拍。洪波帮她接了杯热水,她小声说谢谢。小伙子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开得小,就听见“咚咚”响。

过了柳州,过了贵阳,过了重庆。天慢慢亮了,山变了,广西的馒头山变成贵州的尖山,又变成四川的高山。车在山里钻,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他带了两个茶叶蛋,母亲前一天煮的,咸。他剥了吃,又泡了碗红烧牛肉面,辣,出了一身汗。

到成都转车,等了两个钟头,买了瓶水,在广场抽了根烟。再坐上去泸定的汽车,四个钟头。

到泸定是五月一号上午九点多。腿肿了,鞋勒得慌。他在车站厕所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一哆嗦。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眼窝陷,下巴冒了胡茬。他拢了拢头发,理了理领子。

天蓝,太阳毒,晒在皮上发烫。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和广西的湿不一样。他把外套搭在肩上,裤腿上还沾着村里的泥——出发前一天在沙洲村帮陈守根种橘子,泥点子干在上面,他没拍。

在车站旁边吃了碗牦牛肉粉。粉粗,汤红,浮一层花椒辣子,麻得嘴唇跳。吃了两碗,出了汗,人才缓过来。

泸定城在大渡河边上,一条主街,两边两三层的楼,底层是铺子。卖樱桃的,卖牦牛肉干的,卖虫草的。太阳晒在脖子上,热。洪波顺着街往桥那边走。

先听见声音。

是水。大渡河的水,“轰轰轰”,像远处打雷,又像一万头牛在跑,闷,沉,从地底下发出来,震得脚底板麻,震得胸腔里都跟着颤。越走越近,声音越大,到后来说话得扯着嗓子。

街上放着音乐,摩的司机问他去哪,他说泸定桥,司机说前面就是。

过了十字路口,再走几十步,一抬头——

看见桥了。

十三根铁索,黑的,锈的,从这岸拉到那岸,一百零三米。九根铺在脚底下,四根在两边当扶手。铁索粗,碗口粗,八百多个铁环一个扣一个,从康熙四十四年连到现在,三百多年了。铁环上锈得厉害,有的地方锈出了疙瘩,有的地方被手磨得发亮,亮得发黑。桥板是新铺的木板,两尺来宽,一块一块,用铁链固定在铁索上,中间留着缝,能看见下面的水。人走上去,木板“咯吱咯吱”响。

水是黄的。五月雪化了,上游冲下来的泥,黄澄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桥墩上,“啪”地碎成白沫,溅起几尺高。风从河谷卷上来,带着水的腥气,凉,吹在汗背上,洪波打了个冷战。他在桥上站了站,点了根烟。风大,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刚吐出来就被吹散了。

桥头有个石碑,刻着“泸定桥”三个字,康熙的御笔。碑旁边有个石台子,一个阿婆坐在那里卖樱桃。六十多,穿藏青褂子,头上包蓝布帕子,面前一个竹篮子,樱桃红的紫的,带把儿,上面盖了片湿毛巾。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捻着串佛珠,木头的,磨得发亮。

看见洪波,她把佛珠放下,笑:“樱桃,十块。”牙白。

洪波蹲下来,抓了一颗看。樱桃红得透亮,皮上一层细绒毛。

“甜吗?”

“甜。你尝。”

洪波擦了擦,放进嘴里。甜,汁多,后味有点酸,核小。

“称半斤。”

阿婆拿杆秤称,秤砣在秤杆上挪,秤杆翘得高:“半斤,五块。”洪波付了钱,拿塑料袋装了。阿婆又多抓两把塞给他,手黑红,指节粗:“吃嘛,甜得很。”

洪波道了谢,拎着樱桃往桥上走。樱桃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红的,紫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股甜香。

桥头卖票,十块一张。他买了票,上桥。桥口有个牌子:“注意安全,请勿摇晃。”几个游客在桥头犹豫,不敢上,互相推搡着笑。

洪波深吸一口气,踏上桥板。第一步踩上去,桥就晃了一下,他本能地去扶旁边的铁索,手刚碰到,又缩回来——他还没准备好摸那铁索。

桥晃。

整个桥都在晃,像踩在秋千上。铁索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风一吹,晃得更厉害。有游客叫,笑,抓着扶手不敢动。有个小伙子故意晃桥,被他女朋友骂了两句。洪波扶着旁边的铁索,一步一步往中间走。

越往中间,风越大,水越响。下面黄浪翻着白,看一眼就晕。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伸手,去摸那根扶手的铁索。

冰。

手刚碰上,就像碰着了冰。不,比冰厉害。那冷是活的,顺着指尖往里钻,钻过指甲盖,钻过指关节,钻到手腕,钻到胳膊肘,整条胳膊麻了。五月的太阳晒在背上,汗顺着脊梁往下流,这只手却像伸进了腊月的冰窟窿,冷气从胳膊肘往心口窜,他打了个寒战。

“嘶——”他猛地缩回手,看自己的手。红了,指头上沾了一层黑锈,像沾了墨。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呵了呵,又搓了搓,那股子麻劲半天才散。

五月的天。太阳晒在背上,汗都出来了。这铁索冰成这样。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伸出去,再摸。还是冰。他咬着牙不缩手,就那么扶着。锈硌着手心,粗粝。冷一阵一阵往上窜,从胳膊肘到肩膀,到心口。牙开始打颤,“咯咯”响。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在西岭山上砍柴,手冻得也是这样,但是没有这么冷。

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手才慢慢缓过来,还是麻的。他低头看那铁索,铁环扣着铁环,一环一环,从这岸到那岸。每一环上都有锈,有磨痕。他想,八十七年前,那些手抓的就是这些环。这些环上,有没有血?有没有皮?

“这铁索,三伏天摸都是冰的。”

身后有人说话。四川话,慢,哑。洪波回头,是个老头,五十多,脸黑,红里透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穿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也是黑的,筋暴着。手里拿块旧抹布,在擦铁环,一个一个擦,擦得铁环上的锈都亮了些。另一只手揣着个玻璃杯子,罐头瓶改的,缠了一圈胶布,里面泡着老鹰茶,茶叶粗,褐红色。

“水在下面流,风在桥上过,热不起来。”老头说,也不看洪波,继续擦铁环。他擦得仔细,每一个铁环都擦到,擦完一个,用手摸一摸,再擦下一个。

洪波“嗯”了一声,把手拿下来搓了搓。还是麻。

“第一次来?”

“嗯。”

“来旅游?”

“算是吧。”

老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一根给洪波。洪波接了,蓝娇。火被风吹得歪,洪波用手拢着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桥板上抽烟。桥在脚下晃,水在下面吼,风把烟吹得四散,刚吐出来就没了。老赵抽烟狠,一口下去小半截,烟从他皱纹里渗出来。

“你守桥的?”

“嗯。老赵。守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我爷爷是铁匠,这桥的铁索,我爷爷的爷爷打的。康熙年间的事。”老赵抽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卷走,“我爹三五年十四岁,在这桥头给红军带过路。”

洪波没说话,抽烟。

“我爹说,那年五月二十九号,下午,天也是这样晴。红军从上游跑下来,一天一夜跑了二百四十里,脚都跑烂了,到了桥这边,气都没喘匀。桥板让对面的兵拆了大半,就剩光溜溜的铁索。他们挑了二十二个人,都是年轻的,挂着枪,背着刀,爬铁索往过冲。”

老赵停了,把烟蒂在桥板上按灭,扔到下面水里。

“四个掉下去了。”

他看的是水。黄浪一个接一个,撞在桥墩上,碎成白沫。

“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六。”老赵的声音平,像在说家常,“那个十六的,江西人,跟队伍走了半个中国,到这儿,没过去。”

洪波看着水。水打了个旋,把一片树叶卷进去,转两圈,没了。他想起陈阿公本子上那张烟盒纸,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有一个是“小江西,十六”。

“四个?”

“四个。二十二个爬,过去十八个。四个掉下去,尸首都没找着。”老赵顿了顿,“有个小的,才十六,和我孙娃一般大。”

老赵的孙娃,洪波没见过,大概和他自己儿子差不多,十五六,半大孩子,还在上学,还在跟家里要手机。

“那个小的,”老赵声音低下去,“爬在最前面,都快到对岸了,中了弹。我爹说,他手一松,掉下去之前,喊了一声。”

“喊什么?”

“喊娘。”

风从河谷卷上来,带着水雾,洪波揉了揉眼睛。是水。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十五岁,晚上做噩梦还会喊妈妈。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掉下去之前喊娘,也是怕了吧。

老赵说完,蹲下去,拿抹布擦铁环,一个一个擦,擦得慢,擦得仔细,像在给人擦脸。半天没说话。

洪波也没说话。烟抽完了,烟蒂揣进兜里——不好意思往这水里扔。

他站起来,扶着铁索往对岸走。铁索还是冰,他不缩手了,就那么扶着,让那冰往骨头里钻。

走到对岸,在碑前站了站。碑是邓小平题的“飞夺泸定桥”。碑前有几个纸花圈,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个旅游团在听导游讲,导游举着小旗子,说二十二勇士,说英雄。游客们“哦”“啊”地惊叹,举着手机拍照。

洪波没听。他靠在碑座上,又点了根烟。

看着那桥。十三根铁索,黑的,锈的,在风里微微晃。太阳照在上面,泛一点暗光。

他想起陈阿公。

陈阿公叫陈德顺,秋鱼塘村的老红军。洪波小时候,陈阿公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会编竹器。夏天热,他搬个竹凳坐在大樟树下,裤腿挽起来乘凉。洪波七八岁,赤着脚在树下玩弹珠,赢了一兜玻璃球,哗哗响。陈阿公坐在竹椅上,打赤膊,穿条大裤衩,蒲扇在手里摇。

洪波玩累了,蹲在他旁边喝水,一抬头,看见陈阿公的腿。

左腿,小腿肚子上,一道疤。三寸来长,一指宽,凹进去,粉红色的,新肉把旧皮顶开,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洪波那时候小,不怕,伸手去摸。

陈阿公把腿一缩。

“阿公,你腿上是什么?”

陈阿公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疼吗?”洪波摸着那道凹进去的疤。

陈阿公把裤腿慢慢放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疼。都过去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拿过竹篾,继续编篮子。竹篾在他手里翻花,又快又匀,竹青子“沙沙”响。洪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又跑去玩弹珠了。

洪波后来就没再问。但那道疤他一直记得,粉红色的,凹进去,像一条蜈蚣。夏天热的时候,陈阿公在大樟树下打盹,那道疤就在他眼前晃。

陈阿公一九九八年冬天走的,八十四岁。走之前,把一本蓝皮的《毛泽东诗词选》给了洪波。那时候洪波十九岁,在梧州财经学校读书。陈阿公手抖,说,你拿着,以后有机会,替我去看看那些地方。

洪波那时候不懂。十九岁,满脑子是毕业分配,是将来,是外面的世界。他“嗯”了一声,把本子接过来,随手塞在箱子里。后来参加工作,从秋鱼塘搬到莲山镇,又从宿舍搬到楼房,搬了几次家,很多东西丢了,这个本子没丢。他写旧体诗写了二十多年,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在县里诗社当副社长。诗社每月雅集,轮流讲诗。有一回他讲毛泽东诗词,讲了《七律·长征》。

那天他讲得得意。从平仄讲起,从押韵讲起,讲到“万水千山只等闲”,讲到“乌蒙磅礴走泥丸”,最后落在“大渡桥横铁索寒”上。

他讲这个“寒”字,说古人炼字,一个字要在嘴里嚼多少遍。说这个“寒”字用得妙,一字双关,既写铁索之寒,又写天险之寒,还写敌人胆寒。他说这叫诗眼,一个字把大渡河的险、红军的勇都写尽了。他举贾岛“推敲”,举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说这就是炼字的功夫。

听的人点头,说阿洪老师讲得好。有个退休干部还专门过来和他握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洪波那时候嘴上谦虚,心里得意。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懂了。诗社的人都说他讲得好,说他对毛泽东诗词有研究。他自己也觉得有研究。他还在市里的诗词讲座上讲过,台下坐了几十人,有老有少,他讲得抑扬顿挫,讲完了掌声一片。

现在手还在麻。铁索的冰,从指尖到胳膊肘,那股冷劲还没散。他看着十三根黑铁索,看着下面的黄浪,看着风把水雾吹起来。

他以前讲的那个“寒”字,是书上的,是纸上的,是他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

不是这个寒。

这个寒,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光着脚,连鞋都没有,手抓着冰铁索,一步一步往前爬。手心的皮磨破了,血粘在铁上,又被风吹干,和铁锈凝在一起。是子弹在耳朵边飞,“嗖嗖”的,打在铁索上“当当”响,火星子冒。前面的人手一松掉下去,连叫都没叫一声,后面的人咬着牙,看都不看,继续爬。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中了弹,手一松,掉下去之前喊了一声“娘”。那声音被水吞了,被风吹散了,八十七年了,只有这大渡河的水听见了。

也是陈阿公腿上那道三寸长的疤,粉红色,凹进去,一辈子藏在裤腿里,问起来只说“不疼,都过去了”。

也是二〇〇二年麻溪河的水。

二〇〇二年,洪波刚当村官一年,二十三岁。六月,连下三天暴雨,西岭山下来的水,麻溪河涨了,堤脚“咕嘟咕嘟”冒管涌。村支书老陈喊人,洪波和炊事员老周,头一个跳下去。

水是雪水,六月天,冰。他跳下去,水齐腰深,那冷从脚底板直凉到天灵盖,“啊”了一声,差点没喘上气。

西头李阿公八十多,耳朵背,一个人住,不肯走,说鸡还在圈里,说那是他的油盐钱。洪波蹚水过去,水到胸口了,抓着李阿公的手往外拽。李阿公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裂口,抖得厉害,冰得很,但是攥着洪波的手,攥得死紧。

“阿洪,冷。”李阿公牙打颤。

“不冷,阿公,快到了。”洪波说。他自己也冷,牙齿打架,但是不能说。他弓着腰,把李阿公护在身后,在水里一步一步挪。水冲得他站不稳,脚底下打滑,他就用脚趾抠着泥地,一步一步往前蹭。挪了半里地,才到高处。把李阿公交给村干部,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腿肚子抽筋。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水凉。事情过了就过了,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基层工作的一件平常事。后来他还经历过几次防汛,每次都下水,每次都冷,但是他从来没把那个冷和“大渡桥横铁索寒”联系起来过。他以为那个“寒”是诗里的,是书上的,和他没关系。

直到今天,手抓着这根铁索,那股冰从指尖窜到胳膊肘,他才知道,那不是水凉。那是一样的冰。是一九三五年大渡河的冰,是二〇〇二年麻溪河的冰,是同一个冰。是肉长的人在冷水里,在冰铁上,咬着牙,不吭声,硬扛的那个冰。

他讲了二十多年的“寒”字,讲的是字,是修辞,是技巧。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拿命换出来的,是拿肉身子碰出来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手抓冰铁索抓出来的。是陈阿公腿上那道疤长出来的。是他自己在麻溪河里,抓着李阿公的手冻出来的。

他在对岸蹲了很久。太阳移到头顶,晒得后颈疼。把樱桃拿出来吃,一颗一颗,核吐在手里,装进塑料袋。樱桃是阿婆刚摘的,带点露水的气,甜里有一点酸。

吃了七八颗,把袋口扎好,揣进兜里。

有个小姑娘,五六岁,扎个蝴蝶结,从他身边跑过去,妈妈在后面追:“慢点!”小姑娘“咚咚咚”跑过桥,铁索踩得“咯吱咯吱”响。

洪波看着那小姑娘,想,那个十六岁的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重孙了,也该这么大了。

他站起来,从对岸走回来。这一次不扶扶手,就那么走,桥晃他也晃,但是走得稳。走到桥中间,停下来,又伸手摸了摸铁索。

还是冰。他不缩手了。就那么摸着,摸着铁环的锈,铁环的凉。八十七年前,那些手也摸过这同一个铁环,同一个位置,同一份冰。

那些手,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糙,有的嫩。有的手抓着铁索往前爬,有的手给铁索擦锈,有的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在洪水里。

他的手和那些手,隔着八十七年,摸在同一根铁索上,冰是一样的冰。

他把铁索握紧了些。铁环硌着手心,锈沾在手上,黑的。那个十六岁的江西孩子,手是不是也这么大?手上有没有茧?是握锄头握的,还是握枪握的?他抓着铁索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

风把头发吹乱了。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锈蹭不掉,黑的。

下午,太阳毒,他把外套顶在头上。在桥上来回走了几趟。不赶时间,就慢慢走,看水,看山,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七八岁,在桥上跑,妈妈在后面追。小姑娘跑到桥中间,往下看水:“妈妈,水好黄。”

“这是大渡河。”

“大渡河为什么叫大渡河?”

“因为红军叔叔在这里过过桥。”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跑了。

有个老爷子,头发全白,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老伴在旁边扶着。到桥中间,老爷子停下来,扶着铁索看水,看了很久。洪波看见他在擦眼睛。

有个年轻爸爸把儿子扛在肩上,儿子举着个小国旗,红的,在风里飘。

“爸爸,什么是飞夺泸定桥?”

“就是很多勇敢的叔叔,从这桥上爬过去。”

“他们不怕吗?”

“怕。但是他们还是爬了。”

洪波听着,没回头。他想,这些孩子,这些大人,他们知道这桥的铁索有多冰吗?大概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冰这个东西,手不摸上去,说多少都是白说。

老赵一直在擦铁环,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又从头擦。洪波过的时候,两个人对个火,抽根烟,不怎么说话。

有个穿旧军装的老爷子,胸前挂着勋章,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过桥。到了对岸,对着碑敬了个礼,手在抖。洪波看了他很久。

有对情侣拍婚纱照,女的穿白裙子,男的穿西装,风把裙子吹起来,摄影师喊“笑一个”,两个人就笑。女的笑起来很好看,男的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有个妈妈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她用衣服挡着风,走得很慢很轻,怕把孩子晃醒。有个老爷子在桥上放风筝,风筝是个老鹰,黑的,在蓝天上飘。

洪波靠在铁索上,看着这些人。那个十六岁的孩子,要是看见这些,会高兴吧。看见这桥上的笑,看见这白裙子,看见这睡着的孩子,看见这日子。

太阳偏西,他在桥边吃了碗臊子面,辣,加了很多醋。吃完又在桥头坐了一会儿。阿婆的樱桃还剩半篮,看见他,又笑:“樱桃?”

“明天再买。”

阿婆点头,收了篮子背着走了,蓝布帕子在风里飘呀飘。

太阳落山,城里灯亮了,桥上也挂了彩灯,红的绿的,映在水里一条花。洪波觉得不好看,他还是喜欢白天那黑的铁索,黑的锈,实在。

晚上吃了碗跷脚牛肉,汤白,肉嫩,蘸辣椒面。又喝了瓶冰啤酒,一天的乏散了大半。

住桥边的小旅馆,二十块一晚,二楼,窗户对着大渡河。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热水瓶,一台旧电视,他没开。被子潮,有股霉味,还有点洗衣粉的味。

他洗了脸,烫了脚,水烫,烫得脚通红,但是舒服。坐在床上,把窗户开着。水的声音“轰轰”传进来,比白天还响,夜里静,那声音就像在枕头边。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带着水的腥气,带着铁的锈味。

从包里掏出蓝皮本。本子揣了一天,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蓝布面,线装,封皮磨起了毛,边角卷了,蓝布褪成灰蓝。陈阿公的本子,一九六三年版《毛泽东诗词选》,竖排,繁体字,纸黄了,发脆。书里夹着些零碎:半张一九五二年的退伍证,照片上陈阿公十九岁,瘦,腰杆直,穿军装,帽子上有个五角星;一片干了的杜鹃花,暗红的,薄得像纸,是夹金山带下来的;一张烟盒纸,“大前门”的,撕了一半,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的字被水渍晕开了。

翻到《七律·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目光落在“寒”字上。

这个字旁边,他以前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炼字妙,一字双关,既写天险,又写敌胆,诗眼也。”那是前几年讲诗的时候写的,字工整。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他的字,他练了多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规矩。他曾经觉得这行字写得好,有见地。现在看着,只觉得轻。

摸出笔,英雄牌,用了十年了。在那行字上,一道一道地划。划得重,铅笔芯断了,把纸都划破。划完了,在旁边空白处,停了停,慢慢写了两个字:

懂了。

就两个字。不工整,有点歪,铅笔芯断了一截,在纸上留了个黑疙瘩。他看了看,把笔放下。

本子合起来,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听水。“轰轰轰”,大渡河的水,流了千百年,还在流。那些人,那些手,那些喊娘的声音,都被水带走了。但是铁索还在,冰还在。

他又想起自己填过的词。有一首《念奴娇·过泸定桥》,是前几年填的,发在县里的诗刊上,写得气势磅礴,什么“铁索横江,英雄血染”,什么“浩气长存”。现在想起来,脸红。那些词都是假的,是他坐在空调房里,翻着资料想出来的。他连铁索都没摸过,写什么铁索寒。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水,黄的,白的,还有一只手,小的,嫩的,抓着铁索,指节发白。

第二天早上醒得早。天刚亮,有鸟叫。他洗了脸,收拾了包,下楼。

街上还没什么人,扫地的清洁工,扫帚“刷刷”响。早点铺刚开门,冒着白汽。吃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油条脆,豆浆甜。早点铺的老板是个胖子,一边炸油条一边哼歌,四川小调,悠悠的。洪波听着,觉得这日子真好。

桥头,阿婆比他还早,竹篮子又摆在石台子上,樱桃红的,带露水。看见洪波,笑:“今天走?”

“嗯。称一斤。”

阿婆称了一斤,十块。洪波付了钱,阿婆又多抓两大把塞给他:“路上吃。”

洪波道了谢,把樱桃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在桥头站了站,看了看桥,看了看铁索。老赵已经在了,拿抹布擦铁环。看见洪波,点了点头。洪波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往车站走。街上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卖菜的,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蹦蹦跳跳。路边一棵樱桃树,绿叶子,上面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樱桃,红的。他伸手摘了片叶子,卵形,边缘有锯齿,绿的,嫩。看了看,小心夹进蓝皮本,夹在《七律·长征》那一页,夹在“懂了”两个字旁边。

车来了,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泸定县城。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路边樱桃树的甜香。远远的,能听见路边小学的下课铃,“叮铃铃”。接着是孩子们的歌声,奶声奶气,唱“红军不怕远征难”,飘着飘着,被风刮散了。

他靠在车窗上。手揣进兜里,樱桃一颗一颗,硬的,被体温焐得热乎。又摸了摸怀里的蓝皮本,那片樱桃叶夹在里面,软的,嫩的,绿的,和陈阿公那片八十年前的干杜鹃挨在一起。一新一旧,一绿一红,隔了八十年,隔了二万五千里,在同一本书里。

车在山路上绕,太阳从东边出来,照在车窗上,暖。洪波眯着眼,看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绿的,青的,一直到天边。山上有牦牛,黑的,在坡上慢慢走。有藏式的房子,白墙,彩顶,经幡在风里飘。

摸出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甜的。

车继续走。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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