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稚气未消的我,好似一颗披着雪白羽翼的蒲公英种子,被大气环流中一股随意的风,吹到了离家万里之遥,人称“荒漠孤岛”和“青海油都”的地方——名字叫茫崖。
西白利亚刮来的风,在茫崖苍茫无际的戈壁滩雕刻出雄伟的狮,巨型的鲸,庞大的古堡群……雅丹地貌,美得令人驻足,我在这儿油矿勘探队学徒开车,在沙尘里,在风的呜呜巨响中,在干得冒烟的漠地跋涉中,餐风露宿,跟随大伙一起喊:“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激情澎湃,饱含悲壮,以胡马啸风之势,将整个身心投入人迹罕至的原始荒野……
一次,拿上了驾照年富力强的我,驾驶一辆越野性能极好的“四驱嘎斯”,支援部队进入昆仑山执行生态考察和测绘任务。漠漠蛮荒路途坎坷,任重道远,车和人都是严格挑选的——物竞天择取其优,我满怀胜者的喜悦和骄傲上路了。
其实,并无路,山野空旷而寂寥,像是整个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留下沉甸甸的死寂压在人的心头。车子行驶在苍茫无际的漠地显得那么渺小,像甲壳虫似趔趄着爬上土丘,跨越沟壑……忽然,在被戈壁骄阳烤焦的那一抹褐色里浮现出一汪水,车上的人们亢奋不已,大张着双臂欢叫:“艾肯泉!”争相要去将它拥抱。但是,那泉水却不能饮——内含的矿物质把附近泥土“烧灼”成一片猩红,飞鸟野兽也难能靠近。此泉奇异,奇就奇在它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千年不涸,深不可测,蓝盈盈似魔鬼的眼睛,人与之对视会心生恐惧。
不知是诡异的泉水发出魔咒,还是人的猎奇心理驱使,人们被戈壁滩的单调和乏味熬得疲惫不堪的心欢跳了起来,睁大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和着插上翅膀的思维,在犹如火星地貌毫无生命印迹的蛮荒里寻绎,探求隐藏在其中难以破解的秘密……
傍晚,宿营在一处环山的谷地。
我注目瞭望,周遭峰峦嵯峨,怪石嶙峋,和煦的秋阳照得谷地热烘烘的,青青的草坪上点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缤纷夺目。花草间生出许多地皮菜,像黑木耳一样厚墩墩,四周卷起有拇指盖大小,我小时候每逢雨天过后就到门前的土岗上捡些回来,母亲拿它洗净了加上调料,炒出一盘香喷喷的菜肴,它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家乡味道。我一路寻去,俯拾皆是,打算拿给厨师让大伙尝个口鲜,不觉走入一片枝繁叶茂的丛莽之中。我抬头观望,见那些竹节一样的株干上结出的果穗顶端吐须,飘带一样的叶片……这不是玉米吗?我愕然,心里油然而生的猎奇情趣使我振奋而疯狂,扯起嗓门吆喝:“有人吗,有人吗……”山谷里回荡着一声呼喊:“人吗……人吗……”
山谷间的回响消失了,四周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几只鸟儿在头顶盘旋,俯瞰草坪上新搭的帐篷和忙碌的人们,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叫飞去了。我望着那群渐飞渐远的鸟儿消失在蓝天时恍然醒悟:玉米的种子是鸟儿播下的——它们在戈壁绿洲啄食过后,将未消化掉的种粒排泄在这片草地……物是物非,源于自然,我摇头傻笑,自嘲在原始山野独自糊涂,独自清醒……
聚物敛宝,这是一方神奇的土地。
我情有独钟,仍然在寻觅,眼见一条银链似的山溪从皑皑雪山飞泻而来,流经这片草地时蜿蜒盘曲缓缓流淌,蓝天,白云,草地上生机盎然的绿色生命都投入清澈的溪水,在微波涟漪中荡漾……我被山溪陶醉,也将自己的身影投入溪水怀抱,贪婪地吸吮着山溪里清冽而馥郁的气息,凝望着水中梦幻般的世界。慕然,一块形态奇异的石头跳入我眼帘,它姿态万千犹如一朵水中绽放的莲花,透过荡漾的微波折射出七彩晕光。我俯身将它捞起,如获珍宝揽入怀中。
石头很沉很重,它的沉重见证了静卧千年的底蕴。
我心驰神往,铺展在眼前的山景似曾相识,一时搞不清是旧梦重现还是在梦里,怔懵间,回想起以往时光——那时,被称作“黑五类子女”的我,初中毕业辍学了,为谋生在故乡僻陋的一所小学做代课教师。能帮我站上三尺讲台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课本,我只会照本宣科,面对和我年龄相仿的学生孜孜不倦的诵读;二是教鞭,是从刁河岸上一棵老柳树上折下的细枝,我拿它指点地图上东西横拽的昆仑山时,一个女学生举起手来问我:“老师,昆仑山有仙草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课文以外的东西,我知之甚少,满足不了她求知的渴望。但我明白,她说的“仙草”是戏文里听来的,从她天真无邪梦幻般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已被传说中的白娘子在昆仑山盗仙草救夫君的故事深深感动……几句戏文,启蒙了中国女性的真爱和善良。我惭愧,因是“黑五类子女”饱受诟病的我不配人师,我的那颗年少气盛充满猎奇和梦幻的心,像挨了鞭子的野马一样狂躁,离开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三尺讲台,跟着一群为谋生天涯奔波的人,踏上了西行羁旅,奔向我的教鞭指向的巍巍昆仑……离家前,我把柳枝做的教鞭插在刁河岸上的泥土里,希望再次看到它时,已融入绿树摇风的美景。而且,若是有人问我:“你在做什么?”我会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车夫,铁马驰骋在高原‘天路’,万里奔波赏风景无数,不仅收获了驾驭的快乐,还有幸接受了大山的馈赠……”
——昆仑山之行,捡回一块石头,招来几位好友鉴赏,有识者说:“它是风砺石,受亿万年风沙磨砺如山嶙峋,质地坚硬,敲击有金属之声,可供人观赏一饱眼福……”但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在饥饿中面对生存挑战的人们,可饱眼福的东西唯有馒头,但凡不可饱腹之物不足为贵,何况风砺石是大自然的杰作,受风沙磨砺越久越是精美,我便将它放在了我那名副其实的窝儿——土窑洞门外沙堆旁。在我将它往地上扔的刹那,心里默默念叨:“戈壁风沙会让你变得越发的美,来日,你会变得更是亮眼……”此后,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的风砺石像昆仑山一样岿巍,它头顶的蓝天像水洗的绸缎,没有一丝皱褶,大片大片的云朵懒懒散散地浮着,我爬上风砺石顶端,想去触摸蓝天和白云送出的那份清清凉凉的温柔……
石油工人头戴铝盔走天涯——后来,支援新开发的油田,我离开了茫崖。但我的风砺石和我作的那个梦却留在了心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是我的牵挂。
许多年后,我故地重游回到茫崖时,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那片铺展在视野里的油矿旧址已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林荫铺道,遍地花草,身在其中可享受到绿色生命给予的那份幸福与恬静。这不是自然的馈赠,而是人类与恶劣环境抗争的结果——茫崖人,一代又一代从很远的地方拉来适合绿植生长的泥土,填土造田种下抗寒耐旱的树木和花草,取来昆仑山水浇灌……每一棵树,每一片草都凝聚着巨大的心血与投入,创造出戈壁滩“绿色奇迹”。
我思绪如潮,踏着夜色寻到昔时居住的地方。久经风雨洗礼,土窑洞已无踪迹,唯有绵延无际的沙丘……戈壁滩的夜很静,唯有天地籁音似璀璨银河与苍茫大地永恒的对话。我沉迷在这种美感中,扯起嗓门大喊:“昆仑石你在那里?你可听到我的呼唤……”喊声含满深深的眷恋和对往昔岁月的追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