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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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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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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

退休归乡,安居素有月季花城美誉的南阳故里。身在宛城月季盛放的烟火人间,心却常常飘向遥远苍凉的柴达木戈壁。那些荒漠岁月、天路行旅,是镌刻在时空皱褶里的一首长诗,每每忆起,令我心生留恋 ——

傍晚时分风停了,扬尘将夕阳氤氲成一团温馨的桔红,竟如宇宙奇观的红月亮荡漾在无边迷离的苍穹。

“老乜”是我师傅绰号,二人驾车同行,投宿在“老茫崖”驿站。

老茫崖曾是一座帐篷城,几年前,唤醒亙古洪荒的开拓者像候鸟一样在这儿落脚,后来,“候鸟”迁徙了,留下几间破旧的泥屋,便成了过路司机投宿的客店。

小店旁,一眼千年不枯的清泉在干旱无雨的戈壁滩滋润出一片蓬草青青的绿地,那泉水人称茫崖泉,它浸润出一方绿舟,招引来山野奇禽异兽,承载着生命的蓬勃与喧嚣,停泊在苍茫无际的瀚海之中。

师傅老乜停好车,我俩呼吸到从那片绿地飘来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像是饥渴的婴儿嗅到了母乳的馨香,风风火火地跑去,捧起清洌洌的泉水洗去脸上的尘土,滋润了被戈壁季风吹得干裂起皱的面皮,心,也被泉水激活……举目远眺,漠漠荒野,边山如障,满目的枯燥和乏味,瞬间被我泉水般苏醒的心绪,生出的奇思妙想一扫而空,暮色里空旷寂寥的戈壁滩,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回到小店低矮的泥屋,老乜的两眼眯成一条线,眼珠子滚在“线”的一端,透过敞开的屋门仍然恋着荒滩里那片绿洲和那眼清泉。我的师傅爱动脑,动脑的时候斜楞着眼,把思路扯得很远。

女店主送来开水,媚了老乜一眼,问:“你,贵姓?”老乜回过神儿,言不达意说:“啊,登记?俺叫李大壮。”然后指着我:“他是我徒弟。”

“登个鸟记!这儿,除了蚊子和俺,鬼来找你……”女人说罢“咯咯”笑,笑得好风骚。

屋外“踢踏,踢踏”脚步响。来人翻穿皮袄,毛蓬蓬头,脏兮兮脸好似一块黢黑的山岩。

女人说:“他在昆仑山里挖金,出山时脚脖子崴了……想搭你的车,顺道回家。”

老乜恶狠狠叫:“活该,报应!”

我听说挖金子来了精神,打眼朝屋外望去,巍巍昆仑山,白皑皑雪峰横亘在天际。我早听说昆仑山里埋藏有金子,边山僻壤出刁民,挖金的人在那种地方“抢金窝子”劫金杀人,很是凶狠……啊!人啊人,主宰了世界,却主宰不了自己。被人们推崇为纯真和美好偶像的金子,诱发出人性的贪婪和残忍。我心猿意马,发出一声叹息。

搭车人怯弱地说:“大哥,求你了……”

老乜嘻嘻笑,笑得很怪异,咄咄逼人地叫:“车,岂能白坐?我要金子!”

搭车人听说要金子,耷拉着头,佝偻着腰走了。

女人问:“大哥,你们油矿工人,当真稀罕人家金子?”

“稀罕!”老乜的回答很利落,简直有点残忍。

一夜无话。

也许老乜贪婪金子,拉大了师徒之间心与心的距离。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戈壁滩的黑夜变得寂寥而漫长。

清晨醒来,我一眼望见女人手捧光闪闪金粒,巍然耸立在老乜床头。老乜问:“谁的?”我暗忖:明知故问。没料,女人说:“俺的。”老乜问:“送我做甚?”

女人嬉笑着献媚说:“这是昆仑山地道的沙金,你收下,让那个挖金人搭你的车,回家。”

老乜忽地坐起,火烧了屁股一般大叫:“乱弹琴!”

女人吓得一哆嗦,收起笑脸,阴柔了声儿语无伦次地说:“那人,可怜兮兮,出山时失足跌下山崖,脚脖子崴了,挖来的金子丢了,也没人结伴,一个人孤孤单单爬到俺的小店……荒滩僻壤,几百里地没人烟,你不让搭车,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回家。你要的金子,俺替他给你……”

老乜乜斜着女人,问:“你的金子是哪儿来的?”

女人眼里频频送出撩人的秋波,却呈诡谲于眉梢,说:“大哥,你放心——金子掉进粪坑里也仍然是金子……”然后,抓过老乜的手,将金粒拍入他掌心。

“啊呀……呀!”老乜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大叫:“我不要你来路不明的金子!”言外之意——女人是拿身子换来的金子行侠仗义,若收了她的金子,老乜不如一个婊子!

老乜的叫声好似高原短夏季节掠过荒原的滚地雷,携着风裹着电震耳欲聋。他攥紧拳头,连同手心里的金粒要往女人的脸上抛。

女人没生气,心急火燎叫:“大哥!我给你的金子,是挖金人住店给俺的店钱。”

女人话音未落,老乜扬起的胳臂已经甩了出去,来不及收回,一撒手,金粒飞过院子低矮的围墙,落入了金灿灿沙地……

临走时,老乜叫来挖金人搭车,对挖金人气冲冲叫:“俺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多了,最看不惯你们挖金人贪财舍命,盗挖昆仑山里的金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让你们吃点苦头,是老天的报应……其实,我不是真要你金子。”

搭车人受宠若惊地说:“是的,是的……”

汽车徐徐驶离小店。女人扭跶扭跶追来,大声吆喝:“大哥,莫忘俺……再来!”

搭车人眼里噙满了泪,小声回应:“是的,是的……”

“是你鬼!”老乜剜了搭车人一眼,把头伸出车窗外面对女人喊:“忘不了!我会再来。”

老乜的话音温柔绵长,像那眼千年不枯的清泉一般清冽甘甜,自有一番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般的缠绵与婉约。

我看得出,老乜心底藏着一份释然的惬意。

或许,老乜真正寻到的,是另一种入心的金子:是女店主慷慨解难的侠肝义胆,是他自己挥金入土、不贪外物的凛然正气……这一切,琐碎而卑微,寻常间极易被人忽略,恰如昆仑山的沙金,不也正是默默埋藏在荒芜沟壑、苍凉戈壁深处吗?我任由思绪漫想,耳畔卡车单调沉闷的马达声,渐渐催得我昏昏欲睡。

啊!入梦的金子,相伴我熬过遥途寂寥……

车行天路,岁月倥偬。当年老茫崖的一泉一屋、一人一事,皆化作岁月里最纯粹的金子。俗世金银难免蒙尘,而人间的正直、善良与侠气,一如昆仑雪峰亘古恒存,永嵌于我荒漠忆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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