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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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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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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乌斯的柽柳

柽柳,是红柳的别称。只因大家都是这般称呼,叫得久了、习惯了,我的满心思绪里,便全是柽柳的身影……继而,心心念念着,欲落笔成文,写一篇达乌斯柽柳的故事。

有人心生质疑:尔本宛城人,其地素有“中国月季之乡”的美誉,该是喜闻花香,醉揽清风,何以迷恋上戈壁滩里的柽柳,甚而要为它撰文,这早已不只是单纯的沉溺与偏爱,而是在精神与形体上,与那甘于沉寂漠地、饱尝枯燥乏味的柽柳,达成了一场跨越物种的共振与共鸣…… 这,委实令人诧异。

我与柽柳结缘,源于参加 “花格线” 输油管道工程建设。管线始自茫崖市花土沟油矿,穿越达乌斯山区广袤的荒漠,直达“青藏咽喉”格尔木。茫茫旷野,唯有柽柳最能触动我的心 —— 它深深植根于苍凉漠地,聚成一簇簇、一丛丛。朔风掠野,柔枝轻摇,漾出一汪湖水般的碧绿。

大自然里万物本就姿态万千。有那一株独矗的柽柳,与天籁相伴久经风沙磨砺,枝干锈红如铁,身形纤细却筋骨坚韧,兀自撑起稀疏的枝桠,托举着凤羽般的细碎叶片,将曼妙倩影投在被朔风揉皱的沙地,宛若少女临粼粼水波梳妆……这是活着的风景,让我在滚烫的沙地触到了一份清清凉凉的温柔,眼眸也似被一汪泉水滋润。

触景生情,我会满心欢愉,顿生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沉醉的惬意。

跑车归来,回到驻营地,离开了机声隆隆、焊花飞舞,张扬着生命激情的施工工地,躺在卧榻上,反倒觉出荒漠的寂寞与孤独……杜甫诗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于是,我便翻出往日家人的来信,逐字逐句细读。

一日,忽闻邮差亮起他那因缺水干渴变得破锣般沙哑的嗓音,高声喊着我驾驶的卡车牌号。我走上前,在他异样的眼神里接过一封令人诧异的来信—— 牛皮纸信皮上,没写收信人姓名,只有我驾驶的卡车号牌。我惑然不解,拆开来看,出人意料有一张男子赤裸着上身的照片。

信,是一位记者寄来的,署名:“杨柳”。

信中写道:“采访途中,偶然抓拍到这个令人心动的镜头。虽不便公开发表,却有着山一般浑厚粗犷的美,诠释出大漠独有的底蕴…… 感念于心,特将这张本属于你的照片寄还于你。因不知你的姓名,所幸,记下了你驾驶的卡车牌号。”

我惊叹记者的机敏与聪慧,搜肠刮肚寻思半日,终于想起:一个夏日傍晚,冰山消融的雪水在戈壁滩干涸的河床汇聚漫溢。我驾驶满载工程用料的卡车正要涉水驶过,忽见一辆采访记者的小车陷进了湍急的浊流。我听见呼救声,奋不顾身奔上前去,牵来钢丝绳牢牢拴住车身,启动卡车将小车拽上岸来。那时,我隔着车窗望去,只见一位脖颈挂着相机的女记者,向我挥手致意;还朝我,或许是金色沙地送出一个热情的飞吻……我心驰神往,沉醉在幸福的回想里。手中的照片被好奇的伙伴一把夺去,众人围拢过来争相传看。

有人调侃:“这货,荒滩野地没人烟,光着脊梁给谁看?”

我凑近细瞧,照片上的人宛若一尊紫铜雕塑,一袭工装长裤紧裹双腿,稳稳伫立在沙地上。宽厚结实的脊背、遒劲有力的臂膀,于自然随性的姿态里,勃发出动人的野性魅力。他身旁的一束柽柳,被斜阳投下长长剪影,落向远处的雪峰与黄褐色的戈壁滩里,晕染出一派扑朔迷离、既深沉又明媚的意境,衬托出自然张力与心灵的动感……

背景很眼熟——荒漠无涯山作岸,那便是巍巍昆仑。

我看出,照片上的那货是我。

——输油管线的路,其实不是路,只是汽车轱辘碾出的两条线,曲曲弯弯,坑坑洼洼。我每天驾车往工地送料,沿着这两条“线”,好似骑在疯牛背上,颠得七荤八素。被车座磨破的脊背,贴着汗水浸湿的衣衫,火辣辣地痛。无奈时,我停下车,站在亙古沉寂的荒野,赤裸出身子,让朔风拂去难忍的伤痛……于是,我舒坦得想哭。也学长风飒爽,一边抖擞着,一边敞开嗓门吼叫:“哦嚯嚯,哦嚯嚯”,犹如对着空旷的大漠放声欢歌。

也许是一次不期而遇的偶然,朔风赐予我的幸福瞬间,被采访记者那双探赜索隐的慧眼捕捉。快门轻响,相机将我与柽柳相糅合,留住一眼荒漠美景,也记录下我生命里难得的精彩瞬间……

我欣喜若狂,指着照片大喊:“这货是我!”

不料,伙伴们也跟着起哄:“这货是我——”仿佛照片上那个光膀子男人占尽了大漠风光,人人都心生向往,争相效仿……后来,在我们欢闹过的达乌斯驻营地,建起了输油管道热泵站。在那片场地上,移栽了一簇簇、一丛丛的柽柳,扮靓了输油工人戈壁家园。

工程竣工,我回到河南老家,怀着对荒漠生活的留恋,兴冲冲拿出那张引以为傲的照片给妻子看。她瞥了一眼,淡淡地说:“景色很美,只是这个光膀子男人——难看。”

妻说的“难看”指向是我,暗含讽嘲——在没有花花草草的荒漠,也没“花花草草的事儿”排遣寂寞,随手拍下不雅之照,纯属无聊……我悻悻地站着,满腹憋屈,想说:“其实,照片上的我——好看!”但欲言又止——因为生活就像一幅画,只有亲历过,才能看懂画里的风景。

于是,我没有埋怨妻子,对她滔滔不绝讲述起达乌斯漫天飞扬的风沙;施工线上的颠簸;被车座蹭破的脊背贴着汗水浸湿的衣衫,如芒刺锥心地煎熬;还有我在旷野里迎着朔风,随心所欲放声嘶吼的欢畅……尽兴时,我顿生诗意和浪漫,信誓旦旦说:“达乌斯柽柳植根在我的心田,我忘不掉它。因为它不止是一段参与管道建设的过往,还有我漠野里,朔风中坦荡自在的自己。我要用我拙笨的手,握笔行文,把这一切写下来——”

妻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被落日镀成古铜色的脊背,情不由己地“哎”了一声,愔声叹息里暗藏有为我荒漠行旅心生的怜惜,还有她对我的这张光膀子照片嗤之以鼻的懊悔……妻拿着照片,爱不释手,良久,才轻轻地将它放入了我们的家庭相册。这本厚重的相册里,收纳着我和她全部的幸福,还有诸多值得称道的时光切片。

妻合上相册那一霎,侧目一瞥,眼底淌出浓浓温情,暖意直抵我心。

我伸出像漠地一样粗粝的手,张开被戈壁骄阳晒得黢黑的胳膊一把将她搂抱,感谢她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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