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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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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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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行》

早年——倘若跨越悠悠岁月回望,并不算遥远。

那时的我,很年轻,驾车驰骋在高原天路。终日与路为伴,餐风露宿,朔风吹进骨子里,我从思维的灵性中悄然参悟到:路是山的灵魂,山是路的坐标。

这条路,铺展在我心底;这座山,我攀越无数次……有人告诉我:它叫“大凤山”。我年少懵懂,辨不清字义,把 “大凤山” 讹作“大风山”唤了许多年。

其实,“大风”二字为山冠名,尤为贴切 —— 唐代岑参的诗句可为佐证:“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恰是塞外狂风的真实写照。

此乃祁连山余脉,绵延如屏,雄峙于柴达木盆地最西沿。来自西伯利亚的季风,掠过千丘万壑,肆意奔涌,较之岑参诗中意境更为猖獗——

那刀削一般平顶的峰巅,那浑圆巍峨的山峦,何尝不是千年狂飙雕琢的杰作;那亘古不息的风啸,何尝不是苍穹与大地永恒的絮语…… 漠漠荒野,漫漾出胡马啸风的苍茫气韵。

我置身于大风山下,漠野深处的花土沟油矿。每逢“南疆”瓜果飘香时节,我便驾驶着新中国自产的第一代“解放牌” 卡车,翻越这座山,循着古时骆驼蹄子踏出的“南丝绸之路”,奔赴塔克拉玛干沙漠绿洲,运回瓜果菜蔬,让常年靠盐水泡干馍果腹的油矿工人们大快朵颐,饱尝大自然绿色生灵慷慨的馈赠…… 这份际遇,我深感荣幸,心底漾起融融暖意,涤尽了荒漠行旅所有的坎坷与风霜。

一个秋日的傍晚,车子在大风山途中抛锚,缺少备件,我孤身困守山间,等候过往司机援手相助。

我翘首以待,天苍苍,野茫茫,始终不见车的踪影。暮色深处,却见一头牵拉养路刮板车的骆驼,昂首阔步朝我走来。一缕扬尘如影随形,飘荡在骆驼身后。刮路车金属刮板掠过凹凸不平的路面,一路撞击出“咣当咣当”声响,弥漫在整条山谷…… 陡然间,扬尘里窜出一个人影。他拽紧缰绳,低喝一声,骆驼便稳稳停在我的身旁。那人满身尘土,若不是夕照里一口白牙泛着微光,活脱脱一块黢黑粗粝的山岩。

他朝我咧嘴一笑,伸手示意,笑容没有繁花的烂漫,也无暖阳的明媚,只是独居山野之人不善言辞质朴与热忱的致意——邀我去养路人的道班房避避风寒、暖暖身子。

道班房坐落在路边僻静的山坳里,低矮的土墙,泥抹的屋顶,简陋得称不上房屋,只能算一处遮风避雨的“土窝子”。沙土公路绵延荒漠,每隔数十里,便坐落着这样一间小泥屋,供养路人栖身,也是荒漠跋涉人心底一份温馨的期盼……我走进道班房,养路人端来开水,又打来一盆清水,唤我洗去脸上蒙尘。我心生不忍——荒山秃岭,滴水贵如油,怎敢如此奢侈耗用!

他操着维吾尔族人蹩脚的汉话,缓缓解释:这段山路归他养护,峡谷深处有一处常年不涸的山泉。每次赶着骆驼巡道刮路,都会顺手捎一桶泉水回来…… 说话间,眉宇间漾出藏不住的惬意,好似独自坐拥大山独有的馈赠。

晚饭是一锅杂粮拌汤、一碟腌萝卜条。昏暗烛光下,二人吃得津津有味。饭罢时,夜色已然深沉,山峦静卧无言。养路人走到路边挂起一盏马灯,一团橘红色的光晕在山野间摇曳,昭示此间有人。途经的司机常常驻足讨口水喝,或是趁这个空档,对车辆做一番下山前的安全检查。

养路人抱来一捆干草喂过骆驼,我俩一同盘腿坐在路边沙地上,静听远方是否有汽车马达的声响。月色漫过山野,掩去了白日的枯燥与荒凉。浮云流转,月朗星稀,苍茫夜幕里星河低垂,点点繁星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养路人遥望远山,似梦似呓般低声自语。神情沉醉又专注,仿佛夜幕笼罩的山野深处,藏着他一生割舍不下的牵挂……我心生好奇,忍不住刨根问底,他终于道出了这片山野留给他的一桩不可忘怀的往事 ——

养路人名叫肉孜。他是昆仑山下阿拉尔草场的牧人,曾受邀石油勘探队向导,带着勘探队员们在这片山野,挥动手锤叩问被戈壁烈日烤焦的漠地,探明了一处储量丰厚的油藏构造。突遇一个隆冬的寒夜,西伯利亚寒流觊觎大漠白昼残留的余热,凝聚起巨大的蛮力,在千山万壑间肆意咆哮。睡梦中惊醒的队员们骇然发现,帐篷已被狂风卷走,众人紧紧聚拢在一起,靠一块没被风掠走的篷布包裹着,在风的“呜呜”巨响中瑟瑟发抖……黎明时分,风停了,勘探队清点人数,不见了大凤、二凤俩姐妹。大伙四处搜寻,发现她们在一处山坳里。大凤身上衣衫被狂风撕扯殆尽,手里却仍紧紧攥着装有油藏勘测数据的图筒……二人相拥,安然静卧,恍若傲骨凛凛的玉影冰雕——大凤、二凤以身殉业,魂归山野,似凤凰涅槃,羽化成仙。

山,有仙则名——勘探队员们将此山命名为“大凤山”。

后来,肉孜告别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驻守这座山,这条路、这片荒域……

我对肉孜说:“你独守山野——辛苦。”

肉孜静默了许久,说:“不苦。”

山野的夜,万籁俱寂,“不苦”二字,听来格外清楚。

长年独处的肉孜,盼望山能懂他,风能唱歌,月亮也可开口说话,与他一块唠唠家常……在如此的静夜,面对着我,他憋在心里的话,一如溃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我嫌他啰嗦,纠正说:“那是你先民!”

肉孜愣了一下,明白我的话意,操着蹩脚的汉话,很是吃力的讲述了一桩发生在他先民身上惨烈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是肉孜说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他们骑着骆驼,赶着羊群,从“南疆”出发,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转场昆仑山下阿拉尔草地。沙漠跋涉途中,皮囊里的水喝光了,宰杀了羊,骆驼,饮血止渴……最后,剩下一只怀羔的母羊。大风山的影子已举目可及,仍没走出沙漠。夫妻二人在极度干渴中相拥跌倒在沙地……不料,妻子拿刀自刎,临死之前,捧起盛满自己鲜血的皮囊,递给丈夫。丈夫哭号着,喝着妻子的血,踉跄着走出沙漠。走入大风山峡谷疯长着红柳的山溪里,掬水畅饮,让溪水浸润他被滚烫的沙地烤焦的身子。而后,将皮囊里灌满了水,赶着他的那只怀羔的母羊,翻过大风山,走到了昆仑山下阿拉尔草地……后来,母羊产下羔羊;再后来,草地上浮动出像天上云朵一样雪白的羊群;那只盛过人血的皮囊,被供在牧人帐篷里。每逢旱荒,沙暴,人们便围着那只皮囊,视它如神灵,虔诚奉祀,口中叨叨着“不苦”,咬着牙忍着饥渴,强撑着熬过灾难——

肉孜讲述的不是传说,而是先民用生命和鲜血写下的歌谣;它赞美生命,赞美生命的顽强与永恒。

肉孜直视着我,再一次重复:“不苦——比起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我住的小泥屋,算得上福窝!”

我从肉孜的眼神和话语间,感受到他对往事深沉的缅怀与眷恋。他早已把这座山、这条路,这片荒域,当成了安放半生情愫的精神牧场。

远处隐隐传来汽车马达声,车灯光束在蜿蜒盘曲的山路上时隐时现。看来,很快便能得到过路车辆的援助,我即将离去。为不留遗憾,我情不自禁握住肉孜山岩般粗糙厚重的双手,胸中百感交集,分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谢谢你,为大凤山守住风骨,立下口碑!我会永远记住这座山,记住这不朽的凤山往事——”

几十年光阴悄然流逝。

我总在思忖:人这一生,经历只是过客,留存于心的才是归宿。大凤山何以久久不曾淡去?是因为那里的人与风物,和苍茫漠野、连绵群山一样,岿巍矗立,沉厚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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