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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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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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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雨》

今夜,有流星雨暴。

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嵌在土窑洞泥抹的屋顶。黑子仰卧在炕上,透过这方明净瓦亮的天窗,凝望着朗朗星空。

戈壁滩的夜,静得空旷,静得幽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人。黑子新婚的妻子,在自家土窑洞里熬过了一个枯燥和乏味的白日,身子有些困倦,说:“睡吧。”

黑子心事重重地应道:“千年等一回,看星雨焚灭的辉煌。”

寂寞的日子,观蚂蚁爬树也会叫人赏心悦目。妻兴趣盎然,枕着黑子的肩膀,拿发辫的辫梢扫弄丈夫胸脯,静静守候着难得一见的宇宙奇观。

其实,黑子伤心欲绝,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是因为收到了妻子的哥哥惨死的噩耗 ——

有人捎话:移民点的水渠修好了,祁连山消融的雪水溢满蓄水湖堤坝,只等开闸放水。人们欢呼雀跃,期盼着开垦的土地有了山水浇灌,就会滋润出麦浪滚滚的绿洲。妻子的哥哥奋不顾身挖开拦水坝放水的瞬间,被卷入了透骨寒凉的激流。他冻僵的身子在落差几百米、卵石砌的渠道里,碰撞着飞泻而下。人们找到他时,捞出的是一堆目不忍睹的白骨……

妻子的哥哥死得太突然,太惨烈。黑子含悲吞泪,把这个噩耗隐瞒在心里。

蜜月里的女人,是被爱浸润的模样。妻柔情绵绵地抱着黑子,问:“俺听娘说,每个人都有一颗星,你看,哪颗星儿属于我?”

黑子说:“咱们的星儿太小,太不起眼,不易被人看见。”

妻不信,咕嘟起嘴撒娇:“你哄人 —— 俺娘讲,天上落颗星,地上死个人…… 死也是生,落的星儿是来投胎的。”

黑子心不在焉敷衍:“可能是吧。”

妻血脉偾张,嘻嘻嘻笑着说:“既然是这样,今夜有流星暴,落的星儿多,咱要个孩子……” 立时,如水温润的身子淹埋了丈夫。

黑子无动于衷,怔怔地发懵。星空里云卷云舒,皓月在云朵间穿梭,天窗上幻影绰绰。怅然间,他的眼睛里浮现出和妻子从陌路相逢到共筑爱巢,饱含着人生百味的时光碎影 ——

一个落雪的黄昏,黑子投宿在黑马河只有几间简陋泥屋的汽车驿站。在青海湖边凹凸不平的翻浆路上颠簸了一天的黑子,停下车来跑到车尾,迫不及待地扒开裤子,畅快淋漓地洒出一泡憋了很久的尿。尿没撒完,抬头瞧见车厢篷布里钻出一个人。黑子吓了一跳,尿又憋回了肚里。车厢上那人瞅着黑子,眼睛里充满惊惧。黑子傻愣愣站着,忘了提起裤子,两人尬然相对,简直是丧失人类文明的极致展现,场景令人瞠目结舌。

青海湖面吹来的风,卷起荒野的残雪,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黑子。他抿了一把蒙在脸上的雪,看清楚车厢上那人衣裳褴褛,头戴一顶破旧的棉帽,几乎遮住眉眼,正可怜兮兮地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黑子动了恻隐之心,闷声无语地拽着那人,跑到驿站厨房买来一锅热气腾腾的炖 “湟鱼”—— 时值 “三年自然灾害”,饥饿教会人知道感恩,谁送给一个馒头,都会沉淀在记忆里,一辈子忘不掉。所幸,青海湖岸的蛮荒里,只有偶尔可见放牧的藏民。他们源于对高原严酷生存环境的认知,敬畏自然,将山川、湖泊、万物生灵看得十分神圣,也把水中的鱼儿视为神灵的化身。青海湖里的鱼儿受到人类的尊崇和呵护,繁衍旺盛,多得伸手就能抓到,且体大膘肥,肉质鲜美。黑子和搭车人如食珍馐,狼吞虎咽吃得盘光钵净,怀着满满的幸福回到驿站小泥屋里。

泥屋里的土炕已被驿站的主人用干牛粪烘热,黑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扑了上去,倒头便睡。第二天清晨醒来,黑子睁眼瞅见身边睡个长辫子姑娘,她蜷缩着修长的身子,脸上的污垢遮不住俊俏模样,眉宇间悬挂的愁容里,流溢出焦灼和不安。黑子惊诧得大张着嘴,如同半夜瞅见个太阳。

女子也醒来了,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惊恐地坐起,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她原本微闭的秀目唰地睁开,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慌乱地挽起散落的发辫,拿起破棉帽扣在头上,动作敏捷,活脱脱像只躲避恶狼追逐的小鹿。

黑子安抚女子:“你甭怕,俺不会对你非礼 —— 只想问问,你为何偷扒俺的车?”

女子满面羞赧,睫毛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在直视黑子的刹那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蝶翼挣脱了晨露的束缚,含情脉脉说:“俺没说你坏……” 听口音,是黑子熟悉的河南乡土话,简朴爽朗,饱含信赖和感激。

女子垂首噙泪,娓娓道出天涯流落的缘由 ——

她的名字叫文秀,家住河南渠首一隅僻远山村,地处秦岭余脉,浓绿铺盖,满山苍翠,水也带着山野最本真的甘洌与清甜,可以掬来直饮。在绿树、碧水与蓝天相接的福寿之地,父母却是早亡,撇下文秀和哥哥相依为命。时逢家乡修水库,文秀和哥哥祖居的小山村即将变成一片泽国,兄妹两个加入“盲流”人群,跟着一伙去柴达木盆地垦荒的乡民,踏上了西行的火车。她在 “盲流” 云集、人头攒动的边城西宁,和哥哥失散了。为防不测,性别错位是独特的武器,文秀从行囊里找出哥哥的旧棉衣,改扮成男人,孤身流浪在街头。边山环抱的古城满目冷清,连风都带有枯草的气息。西行柴达木盆地的路更是苍凉。遥遥苦旅没有司机接纳陌生人搭车,文秀绝望到萌生出轻生念头。一筹莫展时,忽见一辆门徽是 “柴达木油田” 的卡车。她横下心,抛弃所有胆怯和犹豫,偷偷钻进了蒙在卡车货箱的篷布里……

文秀一口地道的豫西话,唤醒了黑子对家的眷恋 —— 俗话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泪不是伤心,是突然撞见自家人的滚烫。

黑子对文秀拍着胸脯说:“你放心 ——‘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俺的车路过‘盲流’落脚的地方,保你见到哥哥!”

文秀羞涩地说:“听人讲,那个地方叫‘移民点’,叫‘盲流’怪难听……” 说这话的时候,文秀喜眯眯的眼睛里像突然有星光跌进,亮得叫黑子心里一震。

黑子驾车离开黑马河驿站,西行的路像条灰丝带飘向远方。车子碾着这条 “灰丝带” 爬上了青海湖西岸的橡皮山。黑子停下车,拉着文秀一起站在山脊回头张望 —— 朝霞映染的青海湖面漪澜如画,红似火、绿如蓝,美得令人不敢直视;仰视苍穹,天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透了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皱褶,大块大块的云朵懒懒散散地浮着,衬得那片蓝愈发透亮,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感受那份清清凉凉的温柔;朝西俯瞰,漠漠荒原里也有几片蓝,蓝得晶莹透彻,像是蓝天上抖落的碎片,“碎片” 里拥抱有远山和白云的投影。

黑子告诉文秀:“那‘碎片’是茶卡盐湖,还有西边的察尔汗湖,它们是远古的馈赠 —— 湖里的盐,足够全世界人吃上千多年。”

文秀惊诧得捂住嘴巴,像一只蹦出井底的蛙,失声尖叫:“世界真大! —— 撑破眼皮也装不下。”

在西宁街头流浪数日的文秀,身心疲惫。如今投入荒原的怀抱,坐在卡车驾驶楼里享受着旅途的颠簸,像是幼时置身在母亲的摇篮,感到无比温馨和安逸。于是,她放宽了心,闭起眼睛偎依着黑子,酣酣地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满天星辰,卡车停在了搭建起一片草棚的荒滩里。

朗朗月光下,文秀见到了哥哥。

兄妹相聚,喜极而泣 —— 这时的泪,不是悲痛,而是家人相守的快乐,也是给黑子的回报和感激。

文秀的哥哥拿出老家带来的口粮,煮了一锅香喷喷、黄灿灿的地瓜干玉米粥。草棚里没有桌椅,他拎来两捆干草,叫妹妹和黑子坐下,自己蹲在地上。三人围在一起,各自手里捧碗粥,用红柳枝条做筷子,津津有味地吃着。这顿饭,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配餐的菜肴,但是糯甜的红薯干、香气四溢的玉米粥,还有红柳枝条作的筷子散发出的荒原草木清香,里面藏有最朴素的烟火气和最踏实的温暖 —— 这是家乡饭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绕不开的牵挂。从此,黑子把移民点当作了荒漠寂旅中温馨的 “港湾”。

一次,黑子路过这里,文秀对他说:“俺娘说过,‘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 你和我一个炕上睡过,咱俩结婚吧。”

黑子幸福得想哭,噙着眼泪把文秀带回了油矿。

举行婚礼那天,黑子从衣兜里掏出仅有的十元钱,买来一些糖果,在大伙帮他挖建的土窑洞里煮了一壶老茯茶,举杯把盏当酒饮。黑子给大伙发了糖果,人们沾了喜气,甜在心里。虽然没有宴席,却饱含着真情和朴实。黑子对大伙表示歉意:“俺不该结婚 —— 自己都顾不住,又找来个媳妇……”

大伙齐声叫:“你路上拾来个老婆,捡了便宜还卖乖!今后,你要好好待她,过日子缺啥,我们帮你想办法。”

——夜深了。白昼被烈日炙烤的戈壁滩,在 “晚穿皮袄,午穿纱” 的寒热更迭中,风凝聚起巨大的蛮力,掀起滔天沙尘,星月燃亮的天窗变得晦暗无光。黑子听到了风的低吼 —— 不是温柔的拂动,而是含着沙砾的咆哮,卷着戈壁滩的土腥味,轰隆隆从土窑洞的屋顶滚过。

黑子和妻子等候的宇宙奇观,消失在沙尘弥漫的夜空。

这样的黑夜很可怖。文秀没睡,她的脊背紧贴着丈夫胸脯。黑子隐隐感觉到妻子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在如此恐怖的夜晚,她没一头扎入自己怀里,直面黑夜是为了给丈夫分担一份恐惧。黑子从后面一把将妻子紧紧搂抱,腮边滚落一滴心酸的泪水。

转眼,高原的短夏过去,秋的寒凉匆匆地来了。

文秀恳求黑子:“俺想去看望哥哥。”

文秀不仅是思念亲人,她还想看看往日移民垦荒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变成了 “绿洲”,希望看看高原的小麦未经漫长寒冬孕育,在仅有两个月的无霜期里,如何抓住生命的契机绽放绿叶,抽穗灌浆,长成粒粒饱满、金黄的麦穗。

黑子没有理由拒绝妻的恳求,狠下心,说出了她哥哥遇难的消息。

文秀悲痛欲绝,土窑洞盛不下她的哭声,引来了黑子的一帮朋友。大家知道了事情原委,哀伤不已,立马送来几瓶 “青稞酒” 和戈壁滩难得一见的苹果,安排黑子驾车途经移民点的运输任务 —— 带上妻子,顺便去祭奠她亡故的哥哥。

往日的荒滩已是麦浪滚滚的绿洲,草棚变成了土坯房。

黑子拦下一个扛着镢头下地干活的农人,亲亲热热喊了声老乡,向他打听文秀哥哥的尸骨葬在哪里。

那人说:“我姓李,和文秀的哥一个村里长大,你就叫我李哥 ——”

李哥带黑子和文秀爬到一座土丘上,盘腿坐下,哀哀地望着面前的一片沙碛,垂下头没有说话。

黑子和文秀站在李哥身旁,放眼远眺,雅丹地貌尽显天地恢弘。人置身其中,觉得就像蝼蚁一般渺小。

黑子听见李哥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从生命的感悟中醒来,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容与淡然。他随李哥的视线望去,那片铺展在视野里的沙碛,仿佛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荒漠里肆意游走的风掠过土丘,卷起脚下细碎的沙粒,簌簌声像在诉说一个悲壮的故事。

李哥噙着泪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温柔的触动。许久,他开口说话:“这片沙碛是一个坟场 —— 移民点的人们初来乍到,没米下锅,缺医少药,一个个倒在新开垦的土地上,没再醒来。活着的人把死了的人葬在了这里。后来,人们在荒滩里寻到一种叫‘蕨麻’的草根,可以挖来充饥,熬过了那段挨饿的日子......”

文秀泣不成声,急不可待地喊:“我哥埋在哪里?”

李哥说:“没立墓碑,白纸条上写下死者的名字,从沙碛里捡来块卵石,把纸条压在坟头。转眼,风把纸条吹走了,没过多久,大风铲平了坟头,留下许多光光亮亮的石头……”

黑子拉文秀跑下土丘,把带来的苹果摆在坟场中央,瞅着散落在沙碛里的卵石,撕心裂肺地喊:“哥!我们看你来了……” 然后,打开酒瓶盖子,将酒洒在那些卵石上,一边洒一边喃喃自语:“这是青海的青稞酒,咱河南老家没有…… 今天,都喝个够!”

坟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文秀瞅着被酒水浇湿的卵石闪射出耀眼的光芒,饮泣变成了哭号:“哥!你死得太屈 —— 一堆黄土也没留下……” 她将一腔的悲情泄给了风,没料,风把哭声掠走了,飘逝在无际的荒野。

黑子搂抱着妻子轻声说:“这儿的这些卵石,无关大小,无关圆润,都是陨落荒原的星雨。星雨算不上星辰,只是星辰碎片,但它却是哥和那些死者不朽的化身,会永远驻守在这片沙碛…… ”

文秀听了丈夫劝慰,不再哀号,小声地抽泣着,静静地站在风中。仿佛这样,她所有的悲伤和委屈就能一同被风吹散,获得片刻的宁静和解脱。

黑子和文秀告别了李哥,回头对着那片沙碛大喊:“哥!明年的今天,我们再来看你 ——” 然后,驾车离去。

时已过午,只见被烈日烤焦的荒漠上空,浮动着大片云朵,云隙里传出隆隆的雷声。雷是雨的使者,眼前的这片戈壁绿洲,即将迎来水的滋润。

附:《静夜思》

写完此文,夜已深,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在书房窗外梧桐树宽大的叶子上…… 许是夜太静,雨打桐叶的声响,扰得我夜不能寐。

我皱眉沉思,想从记忆的沉淀里,挖掘出一些陈年旧事,因为旧事里带有被岁月浸润后的温润,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滋味,可以用来修饰润色一下刚写完的故事。 忽然,我想起一位离休的老领导,曾经寄给我的一本柴达木盆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印发的刊物。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保留着它 。因为柴达木盆地洒有我青春的汗水,收纳了我的欢笑与泪水,已经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他乡。

于是,我怀着对故地自然风物的眷恋,翻开书刊扉页,一篇《柴达木盆地游记》跃然纸上——

时年,游记的作者乘车游览了柴达木盆地星罗棋布的农场、矿山、湖泊…… 游览到人们习惯叫做“移民点”的那个农场,已是草木凋零的深秋,收获过后的田野沉寂无言,入眼的只是雅丹地貌的奇异与苍茫。随行的人讲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指明眼前那片散落着许多卵石的沙碛里,安葬着许多殒命荒原的亡灵。

作家黯然神伤,此后,他在游记里写道:“—— 从河南来的一批移民,拔掉了荒滩里的野苇和蓬草,破坏了自然生态,一个个惨死在肆虐的风沙里。哀哉,他们遭受了大自然的报复……”

文字的力量是巨大的,它不再是轻飘飘的陈述,而是能击穿表象引发人们对事件本质的思考。

我困惑,一脸茫然 。

《星雨》里的黑子是我朋友。我和他曾在柴达木盆地住一座帐篷,床挨床,夜里若是醒着,对方说句梦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我了然于心——

我悲愤:“移民点”垦荒者的付出与坚守,不该被视作反噬自身生命的罪恶渊薮。

外面起风了,桐叶沙沙地响,落在叶面的雨水泼向书房的窗子,布满水珠的窗玻璃好似一张泪流如注的人脸。怔忡间,我的思绪透过雨雾望去,窗外的风景有远,亦有近:远的是跨过悠悠岁月的回望,那里面不仅有那个激情燃烧年代的赤诚,还藏有一段不敢轻言的生死悲情;近的是现世的清醒与反思——

我默默地闭上眼睛,为《星雨》里的亡者祷告:“愿逝者安息,愿风沙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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