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树根。不单喜爱岿然繁茂的活树之根,更爱历经岁月而不朽的枯根。只因它躯体之上,留存着鲜活的生命记忆…… 故而我对根情有独钟,与它结下不解之缘,其间藏着一段动人的故事 ——
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驾车行驶河西走廊途中,车子抛锚急忙进行抢修。凛冽的风像鞭子一样朝我猛抽,沾满油污的手渐渐冻得麻木。我到路旁荒滩里捡来一抱枯草干柴,躲入一处避风的凹地燃起一堆篝火,熊熊的火苗噼噼啪啪地跃动,驱散了独处荒野的孤独和恐惧。沉寂中,不知是风啸,还是路旁烽火台的残垣断壁间生出地籁,凄婉迷人的声响犹如古人灵魂的诉说,穿越漫长时空来和我相伴。寒风中的火苗像熨斗一样抚平我思绪的皱褶,被冻得发抖的心一寸一寸舒展开来。我拿起一个干枯的树根往火堆里投去时,忽然见它形态奇异,许是那种萦绕在耳畔的清音让我变得柔肠百转,不忍心将它葬身火腹,便把它放进了卡车的货箱,带回家来随意扔在小院旮旯里,从此,将它遗忘。
石油工人头顶铝盔走天涯,我像一颗蓬草被朔风吹着,被沙尘裹着,在柴达木盆地冷湖,茫崖油矿间辗转,随身杂物大多难以留存,唯独这个枯根不离不弃,一直伴我到退休返乡安居宛城。只因嫌它形貌粗陋,每次安家,我都不曾让它进入新居。所幸家里燃料、灶具齐备,不然,我的爱人早会将它刀劈斧砍,填进炉膛做了火种。兴许是它朽迹斑驳,难以惹人青睐;也或是命运使然,无论我将它弃于露天,还是搁在楼道杂物堆,它都安然无恙,没人问津……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已是两鬓染霜,离开了天地恢弘的戈壁滩,赋闲在家,觉得居室如鸽笼一般狭小,憋得难受,便楼上楼下转悠,数楼梯台阶消遣解闷。一日,在楼梯拐角处蓦然看到被我丢弃在杂物堆里的那个枯根,睹物怀旧黯然神伤。我蹲下来将它抱起,发现那朽木剥落处晶亮无比,用手触摸坚硬如石,润滑似玉。我请来几位老友鉴赏,有懂行的惊诧不已,说它是稀有树种——扎根于西部荒原,是抗寒耐旱生命力顽强的野生黄杨,木质致密,是用来雕镂的珍品。
我寻来家什,剔除它遍体朽皮与尘垢,便露出浑金璞玉般的天然风姿。原以为朽木不可雕,没料想竟是败絮其表、内藏珠玑。细细端详,此物酷似一头奔牛:形体、色泽,连同体表的纹缕线条,还有饱满厚重的肌肉,无不生动逼真、浑然天成。竖放,则呈奋力攀登之势;平放,便作奋蹄腾跃之态,那遒劲狂放的神韵,催人奋发。
一次赴京,我带上这个树根,与叔父姚雪垠共赏。时年八十六岁的他,正是 “老牛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他正为历史巨著《李自成》收官定稿,每日凌晨三时便起身伏案笔耕,神游于书中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之中。
我趁他小憩,将这个枯根安放在洒满阳光的书桌上。不曾想,叔父竟如同遇见心仪已久的老友一般激动。为了与 “根”亲近,他当即摘去老花镜,俯身凑近,凝神细看,浑浊的眸子里,仿佛骤然跌入星光,亮得我心头一震。
我悟出:真爱不只是用眼睛抚摸,而是用心去拥抱……
神思飞扬间,只见叔父握笔挥毫,在一方小小的纸片上写下一个 “奔”字,叮嘱我将它贴到“根”的身上。
叔父写下的“奔”字,形体朴拙,洒脱而传神,仿佛与“根”之间自有奇妙的和谐与默契,彰显出一种永远在路上的生命韧劲 —— 不为抵达终点那一瞬间,而是享受奔赴途中的激情与快乐……
我喜不自禁,对叔父说:这个树根久经冷落,幸亏我发现了它。如今有了你给它的题名,便称得上一件完好的雕品。
叔父凝望着“奔”,不知是沉醉于这个字,还是被 “根” 身上那莹润如水的纹缕间浮现的奇异影像所震撼,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真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陶然沉浸在“奔”的美感之中,是发自内心的感悟。
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我对“奔”更深层次的欣赏与认知。
我陷入沉思 ——
根雕一词,是根和雕组成,雕是根的发展和延伸,突出了人的作用。“奔”与我在荒原寂旅中相遇,它曾扎根在那片贫瘠的土地,默默地撑起一树绿叶,把夏季的燥热遮挡在枝桠之外,也把飞鸟的影子轻轻接住。有多少过客在那片荫蔽下小憩又匆匆离去,而它却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酷暑寒冬,经受风沙、干旱的磨砺,长成了如此壮美不朽的躯体。它是一首无言的诗,向人展示生命的顽强和壮美……这种美,是自然造就的。我只是剔除它朽皮和尘垢,通体没有雕琢痕迹。如果偏要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创造出的艺术,被我冠之一个“雕”字,岂不落下一个沽名钓誉的污名。
我悟出:“奔”意义非凡——倘若万语可收于一言,世人难免怀疑,世间何来这般奇笔。而叔父写下的那个“奔”字,一字抵万言,尽可使人神会……
怔忡间,叔父家一只唤作“白雪公主”的小猫一跃跳上书桌,伏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奔”身上,恋恋不肯离去。
我洋洋自得,向叔父打趣炫耀:万物有灵——猫咪对“奔”也爱得发癫!
兴之所至,我想起叔父眸子里跌进的那一团星光,分明是“根”与他的心撞击出的火花。
我喜极而狂,由衷感慨:啊!能够震撼人心的美,定然是美到极致的艺术。
我这番随性演绎,逗得叔父十分开怀。他将“白雪公主”揽入怀中,坐进沙发,笑意从脸上漫开,皱纹徐徐舒展,如花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