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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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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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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湖遇“玉”

玉,石之精华,大地的舍利。国人以玉喻德,素怀爱玉之心。

早年,在冷湖钻井架下偶遇一种结晶盐,我唤它为“玉”,并非妄言。开篇先行告明,免得世人诘难,责我轻渎玉的美誉 ——

一次,我和师傅驾车日夜兼程,奔赴河西走廊酒泉,给投入“会战”的冷湖油矿运回一台钻机。到达井队那天,一群满身油污的钻井工人围上来,指挥卡车倒入预先挖好的土坑。他们在车尾地上垫上滚木,肩扛撬棍,身背纤绳,哨声阵阵,号子高亢,像蚂蚁搬家,硬是把几吨重的“铁疙瘩”拽了下来……

卸完车,日已当午。

雪后的天空分外清冷,残雪散落在灰褐色的戈壁滩上,朔风刺得人脸疼。被旷野风寒裹挟着的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为钻井队采出含油的岩芯举行庆祝午宴。众人人手一只褪了毛的野鸽,放在篝火上翻烤。鸽肉呲啦啦往火堆滴落着油珠,火舌更旺,还冒出刺鼻的石油气味。

钻井队长老茂田,喜滋滋把两只烤熟的野鸽递进我和师傅手里,嗓音里带着炙手的鸽肉那般滚烫,喊:我们天天吃盐水泡干馍,难得见到“腥荤”。你们赶得巧——今个遇上啦,都解个馋!

老茂田见我拿着鸽肉迟迟没有入口,心急火燎地解释:一次“井喷”,荒滩里溢出一片油池。山里飞来的鸽子,误把油池当作水塘,落进黏稠的原油里……我们把它捞来,虽经油池浸泡有些异味,但,是肉都香,也算得上可口的佳肴!

话音一落,他呵呵呵地笑,震得天在摇晃,风也颤动。

大家啃食着鸽肉,满嘴散发出石油气味。可人人饥不择食,只顾狼吞虎咽,烟熏火燎出的油垢沾满嘴唇,黑糊糊一片。

一坛白酒,一只大碗,一块洁白如玉的物什,在人们手里传递。轮到喝酒的人,啃一口鸽肉,添一口“白玉”,有滋有味地咀嚼。而后,捧起酒碗朝着井架上方猎猎飘扬的红旗仰起脖颈,吞进一大口酒,腮帮撑得圆胀,好似鼓足气的青蛙,两颊各鼓起一个大包。诧然间,猛地将口中的肉与酒一并咽下,那般爽劲,尽是寻到“油藏”的欢悦。

老茂田抓住师傅和我的手,带着几分酒意执着地叫:柴达木盆地挖出石油,也有你们一份功劳……这酒,必定得喝!

师傅婉拒:卸了货,俺就要走。安全行车——不让喝酒!

老茂田醉醺醺叫:别拿鸡毛当令箭——戈壁滩一马平川,几百里地没人烟,方向盘上绑块肉,狗熊也能开着车跑。何况,你们是双班司机,不摸方向盘的人总得喝!

一边说着,老茂田便将酒碗和那块 “白玉” 递到我面前。我连忙摆手:俺与酒无缘!

老茂田扫兴,不悦道:俺不是慢待客人——这里,吃酒无肴。你们凑合点——野炊舔盐,鸽肉更香,爽!

我迟疑,仍然没有接过老茂田递来的酒碗。

老茂田眼含热意,叫:今日喜庆,这碗酒,是毒药也当饮下!

我听他喊声悲壮,豪爽地接过酒碗高高捧起,学着井队工人的模样,朝着井架上方、在朔风里猎猎飘扬的红旗,仰起脖颈,“咕咚” 一声将酒吞下。可我对那块白玉似的东西浑然不知,拿在手里左看右瞧 —— 不知此物,焉可下口!

踟蹰间,老茂田说:来,俺舔给你看!

他夺过酒碗喝了一口,抓过那块“白玉”便舔,嘴里“吧唧吧唧” 作响,似有品咂不完的滋味。

我眼馋,接过那物也舔。立时,舌头咸津津、麻酥酥,似有千万芒刺扎进嘴里。舌尖受不住这般刺激,蛰得我如猴子吃辣椒,吐不出,咽不下,急得抓耳挠腮,额头沁出了汗珠。 我活像演了一出即兴小品,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我的模样引来了一个小男孩的好奇,他伸出小手冲我喊:叔叔,我要……

显然,他是讨要我手里的“白玉”。

老茂田快步过来,将小男孩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说:儿子,这东西你舔不得!火堆边玩去 —— 那儿暖和。

我趁酒兴,向人询问这块白玉似的东西出自何处 —— 井队工人告诉我:这物,是在附近戈壁滩寻来的。它不像光卤石那般浸在盐湖卤水里,色泽浮艳,招人眼目。它是埋在盐碱堆里,经千万年沉淀淬炼,棱角分明,如砖方正,有人唤它砖盐;又因它光洁无瑕、通透剔亮,便得名玻璃盐。它生于戈壁,莹润如玉,我恋物情痴,唤它戈壁“玉”,也算恰如其分。

我见师傅架不住众人轮番劝酒,他端起酒碗大口痛饮,抓起 “白玉” 畅快地舔,模样甚是飒爽。我怕他喝醉,劝他少饮。他却醉醺醺冲我喊道:俺今日高兴,破一次例 —— 滚一边玩去,返程空车,你开!

听罢师傅这话,我离开猜拳哄闹的人群,攀上钻塔平台,遥望埋藏着戈壁"玉" 的荒滩。

荒滩深处漾着一片蓝,那便是盐湖。它似大地的眼睛,当我与它遥遥对视,心儿也飘飘然飞入了蓝天 ——

四野沉寂,唯有朔风簌簌。我仿佛消融在风里,静静聆听它诉说洪荒亘古、千年的寂寥……倏忽间,初冬落雪浸润过的戈壁滩上蜃楼浮起,晕光绰绰 —— 一条清波荡漾的大河横拽天际,岸边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恢弘壮阔,逼真得令我恍惚。

我大张着嘴,怔怔伫立。心想:是戈壁滩亿万年前的盛景重现,还是这片土地对锦绣未来的憧憬?许久,我才回过神来。

致谢蜃楼 —— 蛮荒之中浮现这般胜景,赠我一场憾目的奇观。

此后,我在井架下舔过的戈壁“玉”,沉落于心底。

再次赴井队送料,卸完货物,我没有驾车匆匆离去,转身向着荒滩奔去。脚下朔风轻荡,扫起细沙黄尘,一如天上云丝飘逝远方不知所踪。被朔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盐碱滩裸露出底色,灰黑似铁如铁坚硬。展眼望去,黢黑隆突的盐碱堆,纵横交错似怒涛凝固在荒原;亦如万马奔腾,亦似千舸争流;时有旋风骤起:或一缕孤烟直戳苍穹,或浮尘漫卷、光晕氤氲,浩渺如无边瀚海,尽显戈壁的恢弘与苍茫。

我驻足静立,荒原粗砺的喧嚣仿佛渐渐隐去,替代的是天地籁音。耳畔漫过清风逐云、鹤舞长空般温柔的浮动;又似松涛阵阵、流泉潺潺、虫吟鸟啼,恍若置身云上仙境……

我蹲下,用力抠开坚硬如铁的盐碱堆。眼前骤然一亮——深埋在里面的戈壁“玉”现露出原形,它通体剔亮莹白,绽放出璀璨灵动的光彩。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捡起几块揣进怀里,一路奔跑到井队,攀上钻井平台,洋洋自得地捧出我从盐碱堆抠来的“玉”,人们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唯独老茂田阴沉着的脸像绵绵细雨中湿漉漉的天。但,柴达木盆地干旱少雨,满眼只是被过分充足的阳光烤焦的土地,一望无际。戈壁滩不该有湿漉漉的天;老茂田也不该有阴沉着的脸。这,就引起我怀疑与焦虑。

我惴惴不安地向人打听,那人把我拽到一边,脸上也露出苦雨那般的苦,悄声告诉我:老茂田的妻子来油矿探亲,日日为单身工友缝洗衣被、几乎无暇照顾家务。他那三岁的小儿,把戈壁、井架,无际的黄沙,当作了玩乐天地。那日,孩子被远处缥缈的蜃景吸引,追着光影奔跑,好似朔风掠起的一缕细沙飘无踪迹。井队人们在荒滩里狂奔,哭喊,但无回音,只闻风声呜咽……待寻到时,孩子已被戈壁寒夜夺去了生命。他静静地跪在一座沙丘上,眉目间满是对人世的不舍与渴望,宛如一尊莹润精致的石雕,凝望着亙古蛮荒,恋恋着蛮荒里隐隐可见的巍巍井架——

老茂田的妻子千里寻夫,盼家人团圆相守天伦,幼子却殒命与荒漠。蚀骨的丧子之痛,高原缺氧的折磨,她几度晕厥。老茂田泪流不止,护送妻子奔往油矿医院途中,嘴唇咬得流出鲜血,始终不曾哭出声来。

井队工人指着井场旁一片散落着许多卵石的沙碛,哽咽着对我说:尕娃,就葬在那里……

一座新隆起的沙包,孤寂凄清,独矗在戈壁滩簌簌风声里。

我默默地走到老茂田身边,哭声哭气地说:发生恁大不幸;嫂子也病得不轻,你该陪她。

老茂田嗓音发颤,不是悲泣而是苦涩,回道:眼下 “会战”,挖油要紧……何况,小儿的坟冢就在钻台旁,我站在这里陪他,免得他孤凄,害怕。

锥心的哀伤瞬间弥漫我全身,不单情思,周身每一个细胞都浸满悲痛。我叹生灵渺小脆弱:人如同荒原野草,孤寒困于风沙,一点无常,便能碾碎。追逐蜃景而殒命戈壁的孩子,生命终了、跪别大地的最后一刻,那双稚嫩的眼眸里,一定盛满戈壁的辽阔、蓝天的澄澈,明媚的日光……

我猝然想起:不久前在井场篝火旁,男童伸手讨要我手中的“玉”,我没给他。万般遗憾,酸楚与愧疚涌上心头,热泪悄然润湿了眼眶。我默默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刚才从盐碱堆抠来的“玉”,默默地埋入葬着老茂田小儿尸骨的沙丘。愿戈壁淬炼的美“玉”,长久陪伴这个孤独幼小的亡灵。

转身离去时,我手捧剩下的一块“玉”仔细看。蓦然发现,它竟显层状叠痕,肌理分明,宛若一本无字的奇书。未曾翻阅,那群满身油污的汉子,把车上装载的钻机往下拽时,发出撼天动地的号子声;井场上朔风中,围坐在篝火旁烤食野鸽肉的钻井工人们那副馋相,一个个捧起大碗,面对猎猎飘扬的红旗大口喝酒的爽劲;井队队长老茂田教我舔“玉”时的热沉,和他撼天动地的欢笑……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展现在眼前。

我忽生异想——不过是盐,人间烟火不可或缺的底色,人人离不开它,正因如此,才显平淡,说它是奇书有些夸张。

为了证明被我唤作“玉”的晶盐不平淡,举起它来迎向灿阳。只见那酷似奇书的晶体间光影灼灼,亦如云蒸霞蔚,落英缤纷,尽藏世间至美,澄澈动人,直抵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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