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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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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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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圣湖的“尕妹”

秀,惊魂未定,白天发生的一幕,叫她心有余悸——

一个过路的牧人,见"柴达木干部学校" 的学生在荒滩里挥镐刨土,不知农耕的他觉得好奇,驻足观望。他的坐骑是一匹个头特小,看似温驯的川马,在一旁悠闲地啃草。

秀是青海姑娘,脸蛋上有片“高原红”好似胭脂一样娇艳,身段像风中摇摆的柳枝一样窈窕。她的妩媚,妖娆博得了“干校校花”美誉。如此一个柔弱女子,骨子里却有高原人传统的粗犷与豪放。她看马小,纵身跨上马背。川马脾气暴躁,不愿接受陌生人胯下之役,奋力抗拒,狂蹦乱跳,硬是把她从马背上抛了下来。秀没尝到纵马驰骋的滋味,却把自己的一只脚卡在了马镫里。川马拖着她在荒滩里撒野,朝着挥汗劳作的强奔来。强扔下镐头,奋不顾身地抓住了马的缰绳……

事情过去了,秀的心里仍存感激。

太阳落山,秀约强到荒滩一座沙丘下。

秀惴惴不安地问:——那会儿,你怕不怕?

强洋洋得意,轻描淡写说:——不怕,何况是偶然,遇上谁,都会这么做。

情窦初开的强已经懂得,在女人面前,男人需要显示出撑起一片天的胆气和力量。

秀悄声问:你多大? 强说:俺十九。 秀说:你大我一岁……今后,俺叫你尕哥,你叫俺尕妹。强利索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强虽然回答简单,却情思如潮——干校学员,来自五湖四海,自己从河南流落到柴达木,只身天涯,有人亲亲地唤一声“尕哥”,谁遇上了,都会幸福得流出眼泪。

戈壁滩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秀和强坐在一处沙凹里,都羞涩地勾着头,谁也没有说话。坐得久了,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成了戈壁滩的一部分,被风一遍遍吹过,被星光照着,被静包围着,渐渐地连心跳也慢下来,冷便从脚底爬上来。

秀像一只温顺的小羊偎依在强的身旁,扬起脸,操着一口流利的青海话,问:尕哥哥,咱在干校很少上课,阿么就没完没了地垦荒撒?

强文绉绉、滔滔不绝地说:“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国家内忧外患,物资匮乏。我们要挺起龙的传人不屈的脊梁——自古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人得先吃这份苦,才尝得出 “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背后的艰辛。当下,荒滩就是课堂: 垦荒挖渠,引水播种,明年有了好收成,就是合格的答卷。我们是为国分忧解难……

强理直气壮,字字铿锵。一番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感动了 —— 仿佛满身荒原的粗犷也罩上了一层迷人的光环。

秀半天才回过神来,搂着强的胳膊像抱着一棵树,嗓音里带着“青海花儿”那般的清脆和愉悦,说:你讲得真好——荒滩是课堂,垦荒也是学习!

话声惊扰了草丛里夜宿的一群沙鸡,扑闪着翅膀逃走了。一阵骚乱过后,万籁俱寂 —— 不是没有声息的静,而是声息都躲得很远,巴音河水波在星光清辉里闪烁,像千万只眼睛在眨动;芨芨草在暗处沙沙地响,像在数自己的叶片;不知何方偶尔一声石子崩落,那是戈壁翻了个身。天是墨蓝的,银河从东横到西,稠得仿佛有人泼了一盆碎银子。星光没有温度,落在大片新开垦的土地上,泛出幽暗的白。地平线被夜色磨钝,看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秀说:我怕。强说:有我在,甭怕!

秀说:俺冷。强脱下棉袄给秀披上。

秀扯下棉袄,满肚子委屈,怨道:黑夜寒凉,哪能让你冻着?

这是个难题——一件棉袄,不能穿到两个人身上。强懵懵懂懂坐着,仰望着挤满了星儿的夜空。

秀偎依着强,把棉袄裹在两个人的身上。秀搂着强的脖子,两颗狂跳的心贴在了一起。强觉着有两只鸽子一样的东西,在自己的胸脯上扑棱棱扇着翅儿乱撞……

秀是一团火,强一下子蹦起来,气急败坏地喊:俺是你哥!

秀惊诧,困惑地望着强,迷人的凤眼好似一潭碧水,深邃而澄澈。半晌,她问:阿么了?

强懂得青海话 ——"阿么了" 就是 "怎么了"。

强严肃地说:俺是你哥,咱们两个要保持距离,不兴这样……

星夜里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唯有秀脸蛋上那片"高原红" 被羞赧染得更鲜艳,扎眼。

秀不以为然,羞答答说:这哥不是那个哥 —— 俺叫的尕哥哥,是情郎哥。

秀说完了,一头扎进强的怀里。

青海姑娘的情郎也叫哥—— 爱情揉进亲情,爱得炙热至诚……

那夜,强与秀分别后,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砭骨的寒风钻进强的被窝,他拿棉袄把头蒙得严严实实,闻着秀留在棉袄上的气息,身子一阵一阵发燥。

半夜,强睡眼惺忪出门小解,正尿得畅快,觉得面前影影绰绰有个东西,定睛一看 —— 两团瘆人的绿光,竟是一头狼。尿,正淋在它的身上。

强喊叫着转身跑进帐篷,伙伴们从睡梦里惊起,抄起镐头撵狼……

二

第二天,强对秀说:这里有狼,以后,咱不去荒滩……

黄昏后,俩人相约在帐篷附近水渠旁……时下物资匮乏,常年不见“腥荤”,吃饭定量。秀省下一个小馒头,放到火炉上烤得焦黄,严严实实包了揣进怀里,拿来给强吃。

秀每次重复一句话:你开荒刨地,干的活儿重费力;俺干的活儿轻,不饿……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用自己的身子温暖着的馒头,塞进强的手里。

太阳落了,夜色沉淀下来,犹如浓墨重抹,一笔掩去了戈壁滩白昼的枯燥和乏味。天空是那么清澈,星儿、月亮仿佛伸手就能抓着,荒原的夜空,幻化出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秀撒娇:尕哥哥,俺要星星。

强挓开双手,蹦起来摘星。

秀掰开了强的手,没见着星儿,却看见强手掌里被镐把磨出的血泡。秀解开花棉袄扣子,把强受伤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捂着。强受安抚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悄悄朝着秀的胸脯摸去。秀一动不动,喜眯着眼仰望星空。似乎被银河的美景触动,发出梦魇般呻吟…… 末了,她对强说:这里太冷,俺把清白的身子留在新婚夜给你……

强鸡啄米似点头——是对秀深深的歉意;也是他把秀的表白,当成了神圣的许诺。

三

—— 那夜,强归来很晚。

我见他满身尘土,衣裤沾着荒野的枯草,裹着一身寒凉。

强与秀常在夜里相会。这事,我一清二楚——我与强床头挨着床头。在只有风啸,寒月,空旷寂寥的戈壁长夜里,我俩常把嘴唇贴上对方耳根说悄悄话。强向我坦陈他与秀恋情中那些最隐秘的细微末节,吐尽心底全部的苦与甜,彼此分担,共享……

恋爱中的女子最漂亮。

我看得出,强和秀夜间相会以后的日子里,秀的身材变得更窈窕,脚步更轻盈。我们一帮子难能闻到女人味儿的毛头小伙,背地送给她一个雅号——“二妹子”。

荒漠里盛传一支歌,歌词大意是:“二妹子好,实在是好,走起路来像水上漂……”高原荒野的汉子们,毫无顾忌地吼出“水上漂”这三个字,里面包含着他们对水和女人的渴望与热爱。不难想象,在滴水难觅的戈壁滩,饱受干渴煎熬的的男人们,看见一个女子踏着碧波,迈着轻盈的脚步朝他们走来,那该是何等撼人心魄的诱惑与辉煌!

我对强心怀羡慕和妒忌。

情窦初开的年纪,雄性荷尔蒙分泌很旺盛,睡梦里常会出现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要做的那种事情……清晨起来,若是床单上印上了那片“地图”,挨着我床铺的强总能第一个看见。

他常坏笑着揶揄我:你做梦娶媳妇,白白抛洒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又是一个强和秀相约的晚上,他们依旧在那条水渠旁。

沙窝里还蓄着白日太阳遗留的余热,暖烘烘的,是他们隐秘而理想的爱巢。

秀抬眼望向天空,对强说:天凉了,我从牧人那儿讨来些羊毛,洗干净捻成线,织件毛衣给你穿。

强长这么大,没穿过毛衣,也从未奢望过能有毛衣穿。满心的感激凝作一个字,他望着秀应道:好!

秀慢慢解开碎花布棉袄的纽扣。强的手轻车熟路探进去,指尖落处,仿佛触到一个 “硬面馒头”—— 温润,饱满。可那只是饥饿催生的幻象,他真实摸到的,是秀砰砰跳动的心。

强合上眼,旷野的风仿佛都静了。掌心下那甜美的滑润,鲜活的起伏,是荒漠中最珍贵的生机。漫长岁月里那些空茫的渴念,此刻落进这场真实的相拥,化作只属于他们二人,滚烫又安宁的浪漫……

沉浸在缠绵里的秀与强,被一阵嘈杂人声猛地惊醒。几支手电筒射出雪亮的光柱,晃得二人睁不开眼睛。

一群戴着 “红卫兵” 袖章的巡夜人,如同捕获猎物一般,为今夜这桩成果激动得手舞足蹈。在那个年代,于这些人眼中,强和秀深夜幽会,不单是伤风败俗,更是资产阶级腐化堕落,属于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倘若不把此事扼杀在萌芽状态,资本主义便会卷土重来……

巡夜人一路高声叫嚷,扭押着强与秀,送往干校革委会。

荒漠中常年忍受寂寞煎熬的人们,纷纷跑来围观。

有人振臂高呼: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牢记阶级斗争,挖出一切害人虫,打倒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我混在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口号,心头骤然一震:想起自己常在睡梦里,心猿意马与女子缠绵,这不正是资产阶级思想作祟?我必须清除邪念,站稳立场……不然,金猴奋起的千钧棒,终会落到我的头上。于是我挺起胸膛,佯装义愤填膺,跟着众人一同高声嘶喊。

革委会主任姓胡,原是食堂管理员。此人肥头大耳,看着老实笨拙,悟性却极好。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红卫兵“造反”夺权的消息,即刻悟到,这是改变命运的绝佳契机。于是揭竿而起 —— 连夜翻出一方红色包袱皮,做成大旗竖在宿舍门口,呼啦啦聚拢一干人马,夺了干校校长的权,坐上革委会主任这把交椅。

眼睛一眨巴,老母鸡变鸭。从前只管食堂柴米油盐的人,转瞬成了手握生杀大权、酋长一般的人物……

人生是个大舞台。

众人见胡主任长相酷似革命样板戏里的胡汉三,便以貌取人,将干校 “革委会” 的胡主任,唤作胡司令。

今夜,强与秀幽会被拿,胡司令要连夜审讯。

胡司令叫人推荐书记员,有人指向我,说:——这货,喜欢写写画画,笔头子利索……

胡司令指派我,给强和秀审讯供词做笔录。

胡司令歪头乜斜着强,眼角眉梢挂着狡黠的淫笑,一脸馋相地叫:你小子艳福不浅 —— 胎毛还没退完,就知道搞女人。

强说:我没搞。

强的话音未落,腰窝便挨了一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胳膊上带着红袖箍的人,恶煞神般耸立在强和秀的面前,振臂高呼:打倒牛鬼蛇神!

胡司令义愤填膺,指着强声如洪钟地叫:现在,正本清源,铲除资产阶级余毒 —— 我们 “造反派” 把女人们用的雪花膏都收缴了。你们两人,竟敢顶风作案,躲到野地搞腐化堕落!

强辩驳:我们是恋爱,不是腐化堕落。

胡司令一脸狰狞,怒不可遏地喝:何止腐化堕落,是流氓犯罪!强反诘:有啥证据?

胡司令乜斜着秀,一双眼如同饿狼盯住羔羊,贪婪的目光自眼皮缝里钻出来,在秀起伏有致的身子上游移……半晌,才转头看向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们最讲认真 —— 秀的朋友菊作证,你把秀的胸脯摸得一边大,一边小,事已至此,还要毛线的证据!

强咆哮:你胡说八道!

胡司令盯着秀紧身花棉袄下隆起的胸脯,仿佛要用目光一层层剥去她的衣裳,非要辨清她胸前那两座小山究竟哪边更大,坐实强的罪证。

秀满心恐惧与懊悔,将头垂下。

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傻。自从被强爱抚过后,不知是错觉还是生理上的变化,秀总觉得自己胸脯有些异样。她曾把这件隐秘心事告诉好友菊。菊出面揭发,虽出乎她意料,细想却也并不奇怪 ——“ 造反派”信奉的是斗争,道不同便不相为谋。就算是生身父母,或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一旦立场相悖、各属一派,尚且决战到底,反目成仇,更何况朋友!

秀把头埋在胸前,一言不发。

胡司令放低声音,像狼外婆叩响小羊家门,故作体恤地劝:—— 这事,丢人!常言道,女人丢人一世丑。男人丢人风摆柳,一阵风就过去了。你只要说出是强逼迫你,既能保全你的名声,也可以放了你们俩。要不然,就给你脖子挂一只破鞋,拉去附近小镇游街。你愿不愿意照我的话说,表个态 —— 摇头不算,点头算……

秀心里清楚:若是点一点头就能息事宁人,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依旧将头勾着。

强暗自思忖:只要能护住秀的名节,不让她当众受辱,自己就算粉身碎骨也值得。于是,强挺直腰杆,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怆大喊:—— 我!是我逼迫她……

“嘭” 的一声响,胡司令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眼放精光,一声嚎叫:好!

我呆坐着,心如坠石。笔录上强包揽全部罪责的供词,虽只是一句话,但落下的每一笔都如同一根根细针,刺痛我的心。

胡司令扫一眼笔录,又喝一声好,抬手指着强和秀,勒令他们二人在落款处签字画押,按上手印。

审问结束,我以为 “造反队” 顶多给强开一场批斗会,或是一番口头训斥,风波一过,便能回归往常日子。没料,第二天来了几个公安,给强铐上一副亮晶晶的手铐,把他带走了。

强被公安带走那天,我正在垦荒地里挥镐刨土。听见旁人议论,强被定了强奸罪,要押去劳改队的采石场服刑……我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新刨开的暄土里,满心懊悔与怨愤。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答应做这份害人缺德的狗屁笔录。我手里那支笔,本该记下真相,到头来,反倒成了构陷好人、断送强一生前程的帮凶。

我肠子都悔青了,举起给强和秀做审讯笔录的那只手,猛地朝暄土地拍下去,土里的碎石渣子把手掌硌破。我望着流血的伤口,幸灾乐祸 —— 该是这只握笔的手,应得的报应!一阵锥骨的疼,反倒抚慰了我满是懊悔不安的心……

四

强被押进采石场,和荒漠里各地被造反队揪出的阶级敌人、各类刑事囚徒,一起攀崖开山、凿石运料。每日吃食,只有稀得见底的青稞面拌汤,人人都在饥饿和重役里挑战着生存的极限……

强在绝望中苦苦挣扎。

一天,强隐隐望见一个女子,跪在警戒线外守卫人脚下,寒风簌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不一会儿,守卫人提着一包东西走到强面前,说:你妹子给你送东西来了……这里,管理森严,不许和外面接触,不过,我不答应她的恳求,她哭着不走。俺只好冒着风险,破一回规矩。

强朝警戒线外面痴痴地望去,认出那个女子是秀。秀一直朝着强抹着眼泪招手,飞沙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像寒风中飘摆的瘦柳。

强明白秀的心思——她不忍心离去。

强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件秀拿羊毛搓的毛线织成的毛衣,还有几个放在火炉上烤得焦黄的馒头。强把毛衣穿上,又抓起一个馒头和着自己的眼泪吞下。此时,秀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她要在天黑前,赶到荒漠里那个孤岛似的小镇,搭车回到干校……

不久,强被释放,走出了困缚他许久的采石场。

强回到干校当天,秀来见强。人们下地垦荒干活去了,帐篷里只有他们二人。

秀忍住饮泣,喊一声:哥!

强忍禁不住,一下子把秀搂到怀里,说:你的尕哥哥回来了,咱们该是高兴。

秀哭着喊:哥,俺是你妹!

强一脸茫然:对——你是俺尕妹!

秀说:这妹不是那个妹——俺是你亲妹!

秀瘦俏的肩膀耸动着,似乎有不可承受之重和锥心的 痛……她向强倾诉了她的遭遇——

强被公安带走的那天,造反队把秀隔离审查,单独关在一间小屋。就在当夜,胡司令扯光了她的衣裳,她少女的纯真,被生生碾碎。事后胡司令胁迫秀嫁给他,秀大胆提出一个条件:婚礼之上,当着所有来宾,要把那条沾着她处女血迹的床单亮出来。她要让这血迹作证,洗清强蒙受的冤屈——

秀告白了全部经过,泣不成声说:俺为了救你,忍辱含恨,才嫁给那个强暴我的男人。不这样,你在采石场再干下去,命就没了!

秀双手掩面。强没听到秀的哭声,只看见她的指缝里涌出的泪水。强懂得,那是秀受伤的心,淌出的血……

干校生活结束,强与秀就此分开,奔赴两地工作。

后来,强成了家。婚后不久的强,听闻秀离了婚,离婚后的秀回了老家。强趁着一次去省城西宁出差的机会,偷偷奔赴秀的家乡湟源,却没见着秀。秀的家人告诉强:秀去绕圣湖,磕长头,最后投身圣湖,与世永别……

强不知青海人绕圣湖含义,眼巴巴望着秀的家人求解。

得到的回答是:秀返乡后,痴痴呆呆,心底似有解不开的结。她循着当地人习俗绕圣湖,是在青海湖岸的荒原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移至额前、口前、胸前,再整个人平直俯倒,五体触地,额头叩向砂石。起身,再从方才手掌落定之处迈出下一步;每一次匍匐,以自身身长丈量前路。漫漫荒原无边无际,她以这场苦行磨碎执念,降服心底翻涌不息的苦涩……

岁月倥偬。

许多年后,调回内地工作的我故地重游,见到仍留在柴达木盆地的强。强已是一个部门的领导。我俩承车去当年干校垦荒的地方。强拉着我,坐在从前他与秀幽会的水渠旁的那座沙丘上。越过大片绿油油麦地,遥望远处空旷的戈壁滩里那一汪湛蓝色湖水,酷似一只大地的眼睛,睁得那么大,那么圆,静静凝视着,阅尽了荒野风雨沧桑……

良久,强抛掉烟蒂,心底涌出一声长叹:唉!俺对不起秀……那时候,怨我没有和她保持联系。如果知道她绕圣湖,我会陪她。

我劝解强:秀绕圣湖,是以苦行磨碎心中的执念……要不,她忘不掉你!

周遭阒寂。旷野里漫过萧萧朔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缕回响,仿佛一个女子在哭泣,哀声悠悠飘荡。

强忍不住哀号,似乎向我怒吼:秀磕长头,何止是磨碎执念——她是向天地表白对我的真爱……悔不该有那场初恋,是我害死了秀!

我侧头望向强,他眼里噙满泪水,几欲恸哭。刹那间,我鼻尖一酸,眼眶湿热。我体味出,这泪是“心泉”涌出的水,滋味苦涩 。乍然清醒的我,言之凿凿地说:纵使历尽苦难,阳光依旧灿烂;如今活着,真好……

这话,不只是安慰强,说与他听,也是发自心底的一声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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