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岸（组诗）

一、课帖

墨迹游走宣纸的缓坡，

句读淤成浅湾。

他们拨开平仄的苇丛——

欲渡，却无舟。

苇影自横，波无楫。

当芦花成阵，

深秋便在悬腕的刹那，

碎作水镜万鳞——

滑如镜，拒履。

新月初升，墨痕沉作砚底，

半砚未干的蟾光，凝作不化的砚魄。

二、留白处

空椅承住蝉翼的薄颤，

像一句未出口的批注。

茶盏愈满，话语愈轻，

在唇际凝成薄霜。

为未抵达的

留一方镇纸压住的

静寂——

霜丝垂落，织隙为网。

断章的余响，在纸背凝霜，

那无主的回响，正从霜隙浮起微澜，

漫过指腹，渐涨为河床。

三、雾校

争论雾的浓淡时，檐角

垂落半凝的昏光。

有人以指腹摩挲纸的潮意，

指节微屈，如未展之笺——

腕骨悬在水痕与字影交界的微明。

雾洇字隙，未干的笔画浮于水面，

朱痕欲坠，字隙间

垂出将凝未凝的露棱。

四、夜批

秉烛校勘明灭的航标——

烛泪蚀纸边，

墨线自沉字的罅隙游出。

砚池涨潮，漫过

未题名的墨点。

笔尖悬垂，如未落之雨——

指节触到夜：微凉而峭。

夜深，拭去一行——

空白处，半行未署名的岸径

悄然抽枝，刺破纸面。

五、返稿

他们以潮汐重写狂草，

指节拂过冷烬。

褪色的朱批在纸背洇散，

如未寄之誓，沉入江心。

待褪色尽，笔意自显——

整条江骤然解缆，

逆着月光，万顷化作银鳞，

每片皆映未拆封之岸。

递还诗稿时，那悬停的逗点，

在掌纹里萌蘖，

已淬不化的砚魄——

映出纸页永在途中，

而岸是它未靠拢的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