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前夕,没有象刚刚过去的中秋节那么热闹,只是少了初秋与盛夏的炎热和喧嚣,多了一些晚秋独有的静谧与深邃。槐安路北侧辅路旁的人行道上,落叶堆积得厚实而柔软,清冷的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菊花的香气。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金黄色的落叶和璀璨的灯光交相辉映,诠释着别样的色彩。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领着或抱着孩子,或驻足拍照,或低声交谈着……。
这时, 建筑工地的实名制通道,走过来一位叫王辉的农民工。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橙色的反光背心显格外刺眼,袖口和膝盖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点,手指从磨破的手套里露了出来,布满了老茧,斑驳的安全帽下,一副黝黑的脸与那些散步的同龄人的脸格格不入。他看到人行道上这一幕幕温馨祥和的镜头,勾起了对妻儿老小的思念,他踱来踱去地回忆着……。
小王很小的时候父亲得病去世了,母亲改嫁到很远的地方。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考大学,到城市发展,让爷爷过几天好日子,是他的梦想。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距高考一个月的时候,爷爷摔折了褪住进了医院,老人家只有孙子一个亲人,小王不得不向班主任请了假,日夜陪伴在病床前。高考期间,好心的远房叔叔帮忙照顾病人,两眼布满血丝的小王硬着头皮走进了考场。结果不出所料,他落榜了。窘迫的家境不允许他复读,为了度日,小王承包了五十亩地,一边照顾爷爷一边经管着庄稼。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小红冲破父母的阻力嫁给了他。从此,风雨一块挡,冷暖有人知,为一家人的生存、生活同心协力地拼搏着,挣扎着。结婚一年的时间,七十多岁的爷爷在孙子、孙媳妇的精心照料下能拄着拐杖走路了。第二年的春天,一声啼哭冲破了宁静,儿子的诞生把原本平淡的生活瞬间变得鲜活起来,跳跃起来。小小的“吞金兽”也给他们增添了挣钱的动力和压力。
他们相信,土里能刨出金子来。这五十亩地,成了夫妻手中的宝贝,他们细心照料,惜之如命,恨不得把它吊起来四面都种上庄稼。去年的春季还算风调雨顺,小虫子也不作梗,多收了点。可是,等他们把一车车的麦子送到了粮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小麦价格跌至一块钱,谷贱伤农呀!可小王并没泄气:“麦季不赚钱,算起来总能赚上一家人的口粮,看秋季的”。小红也微笑着鼓励丈夫:“老天饿不死瞎眼的雀儿,也会眷顾咱”。转眼间到了秋收季节,他们得到的眷顾是:霪雨霏霏,连日不晴,玉米穗都捂黑了!眼瞅着一年的希望化为泡影,小王流下了眼泪,妻子哭出了声,七十多岁的爷爷捶胸顿足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叹息着……。 又一个转眼间,春节到了。串完了亲戚,待完了客人,这一夜,小两口的门关得紧紧的,好像有话故意不让爷爷听见。小红开口了:“辉哥,咱家要攒点钱,光指望地是不行的,事实给了咱教训。俺也舍不得你出远门,可是,一家人厮守在一起过穷日子啥时是个头呀!孩子跟大棒子一样眼看往高处蹿,等几年咱也要在县城买套房子,孩子好去上学呀。再说爷爷这么大岁数了,又有病,国家政策好,医疗有了保障,可万一哪天老人一口气上不来,咱总不能戴着孝去借钱吧,多没尊严呀。俺想让你跟建筑队出门干活,人家说小工一天都能挣三四百。你就放心,咱们从小一块儿玩着长大,俺早就把爷爷当成俺的亲爷爷,俺绝不会亏待爷爷的。地里的活俺爹娘会帮的,虽然他们曾阻拦咱俩的婚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外孙往怀里一扑,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帮忙的道理。再说,现在的农活主要靠大机器,就连喷农药都用上了无人机,这么好的年代,就是要把年轻人从农田解放出来去城里谋生呀,你就放心地去吧,你一出发俺娘就住在咱家给俺做伴,帮忙照顾爷爷和儿子”。妻子的话暖暖的,他信服了。
年还没过完,他匆匆背起行囊,怀揣着妻儿老小的期望,踏上了背井离乡的征程。小王是趁爷爷在睡梦中离开的,它不忍心看到爷爷跟自己告别的样子,挥一挥手,都可能是永别。傍晚,他终于站在了省城车站的站台上。落日象一盆冒着火苗的岩浆,给市区蒙上一层温柔的色彩,也穿透了这位七尺男儿胸中的离愁,揉碎了他的心。残阳如血,他的瞳孔里溅出的泪花也是红的。迷茫中,他打开手机的导航,找到了栖身之处,从此,他的期望与梦想全拴在了脚手架上。初春的凉风寒于冬,他在半空里瑟瑟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他说道,出来就不是享福的,家里的炕头暖和,但没人给钱!他干的是小工,粗活,拼一身力气,出一身热汗,在老工匠的夸赞中驱走了寒风。
他日思夜想的麦收季终于来了,小王正想从网上买下回家的车票,妻子的电话打过来了:“辉哥,今年的麦收又不看好,接连的大雨把麦田都灌成坑了,收割的活还早着呢,得等水渗下去用带链轨的收割机来收,很慢。再说有爹娘来帮忙,俺哥的大拖挂也开回来了,你就别回来啦。这麦穗又开始变黑了,今年还卖不上去年的价钱,别来回折腾了,干活累了就休息两天,省点路费也好呀。爹天天陪爷爷下棋,把老人家乐坏了,你就放心吧”。家是无法割舍的亲情,实际上,他最惦记的是爷爷。听到妻子的话,他又一次流下了眼泪,这泪中,有思念,有忧愁,更多的是感激……。他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麦收一过,酷夏就到了。烈日高悬,工长一声哨响,小王赶紧弯下腰,双手抓起两桶沉甸甸的水泥砂浆,手掌紧紧地扣住桶沿,迈着沉稳又沉重的步子穿行在钢筋筑成的丛林中。他的手背青筋爆起,指节泛白,汗水顺着额头滑入眼帘,涩涩的,疼疼的。湿透了的工装贴在脊背上,泛出来白色的盐渍。他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累,他明白,喊也没用,工地不养闲人,建筑商不会白给钱,好日子是干出来的。妻子一再地打电话象嘱咐孩子一样,要他保重身体,累了就休息一下,馋了就出去吃点好的。工地上饭是免费的,他哪里舍得去买着吃。偶尔觉得闷了,趁晚上的工夫,约上三两个老乡,找一个烧烤摊,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避开那些城里人。几杯冰镇的扎啤下肚,洗刷了白日的汗水;一把烤串,一盘花生毛豆,让自尊清点着难熬的时光……。
飒飒西风送走了酷暑,迎来了新凉。中秋、国庆到了。家是游子心灵的归宿,在这万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时候,小王又一次做好了回家秋收的准备。这次,妻子小红没有打电话,而是发过来一幅幅玉米田的照片,每幅照片都附有说明:收麦子时,链轨收割机把麦田轧出了一道道泥土岗子,一些播在岗子上的玉米扎不下根,根部暴露空气中,恰逢暑期干旱少雨,几乎都晒死了;少量浇过的玉米,水一泡,风一吹,都倒伏了;站着的玉米又成了虫子、病害攻击的主要目标,今年秋季减产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小红随即发来了语音:“收这点玉米不用愁,收割机一进地,打个电话粮庄的拖挂就会开过来。辉哥,你就别往回跑了,不是俺心狠,来回车费好几百,土里刨食,这几百块钱来之不易呀。省下几百,你去商场买身像样的衣裳,节日也歇歇,到公园里逛逛,总比把钱扔到火车上好呀!俺准备留下咱自己的地,把包的地退还给原户主,省得你分心”。小王赞同妻子的做法,他早就担心妻子这双柔弱的肩膀难以担当这五十多亩地的重压,承受不了大自然的肆虐!小王的心顿时轻松了,干起活来也轻快多了。
家是游子的根,是爱。过了中秋,很快到了重阳节。小王更加思念家中的亲人,尤其是年逾古稀的爷爷。那一夜,小王在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家。妻子一开门,爷爷坐在堂屋沙发上与重孙嬉闹,一股熟悉的暖风随即扑面而来。外头的风霜抵不过家中的一杯热酒,他端着酒杯,敬了爷爷再敬岳父母。醉在家门口的感觉真好,竟然把他的好梦给笑醒了。
大楼即将竣工,工友们做好了回乡的准备。小王却打消了回乡的念头,他对几个同乡说,妻子由岳父母帮衬着把农活干完了,刚刚进入农闲期,回去歇着,歇到春节,心里过意不去。他和几个同乡约好,跟几个南方工友一块儿去四川闯一闯,那里冬季不结冰,施工期长,多挣点钱,春节回家给家人来个惊喜!可是,到了那里能找到工地吗?那里的工地能接纳他们吗?工资能如期到手吗?那里的人欺生吗?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小王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售楼部前挂起了五彩缤纷的旗子,显然是明天借“九九”的谐音,宣布大楼完美收官。他明白,这里再没有容身的地方……。
围挡与地面的缝隙中,挤出了几株菊花,对过商厦上的霓虹灯给每一片菊瓣都镶上了金边。摇摇曳曳的菊花染亮了小王的眼球,这不是老家的菊花吗?他掏出手机,想拍下来留个念想。还没来的及拍照,他的眼球又被屏幕上一首题作《采桑子》的词吸引。是一位爱好诗词的朋友专门为他们这些农民工写的,他低声吟诵着:别妻抛子打工忙,到了重阳。忘了重阳,只倩秋风吹汗凉。 摩挲老茧大楼旁,满眼辉煌。满腹迷茫,惟有黄花似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