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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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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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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雪信

在丙午年三月的第一个清晨,窗子关着,外面的静,却满得要溢进屋里来。索性推开一扇,那股子静,便混着一缕清冽的、微甜的空气,柔柔地扑在脸上。没有风,雪是直直地落,又仿佛不是落,是从那灰白而高远的天心里,悠悠地、不情愿地飘下来的。人说“鹅毛大雪”,真是再贴切不过了。看久了,那一片片,不像是雪,倒像是谁将贮藏了一冬的云絮,细细地、耐心地揉碎了,一把一把,匀匀地撒向人间。它们不争先,不恐后,有的在半空里还要打个旋儿,像在辨认方向,又像贪恋这最后一段飘摇的旅程,迟迟地,才肯偎上那枯瘦了一冬的枝桠,或是街边探出的一角黯淡的屋檐。

世界正在改换容颜,用的是一种最古老、最沉默的法子。方才还露着的深褐色的泥土,转眼就敷上了一层匀净的白粉;道旁那几株老槐树铁画银钩似的枝杈,渐渐丰腴起来,成了毛茸茸的、臃肿的白珊瑚;远处高高低低的屋舍,轮廓都柔和了,棱角被雪温柔地包裹,望去,竟有些像童话里积木搭成的村庄。一切的声音都被吸走了。汽车的嘶鸣,人语的嘈杂,乃至平日里自己心跳的搏动,此刻都退得极远,极淡,只剩下一片辽远的、真空似的静。这静是有厚度的,有质地的,像一床新弹的、蓬松的棉被,将天地万物,连同心事,都轻轻地拥在里面。喧哗与骚动,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伸出手去,接住一片。凉意是倏地一下沁到掌纹里的,却不尖锐,是一种很体己的、清澈的凉。还来不及细看它的六出花瓣,那一点精致的冰凉,便在我温热的掌心,化作一颗极小的、颤巍巍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粒来不及诉说的眼泪。心里微微一动,这春雪,终究是不同于冬雪的。冬雪是沉甸甸的,带着北风的筋骨,落在地上,是“簌簌”的、有分量的,能积起老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抗议似的响声,而眼前这三月的雪,是绵软的,娇气的,甚至带着些许告别的缠绵。它深知自己的命运——落地即化,存不住一夜的。然而它还是要来,要来赴这一场与春天的、无言的约会。于是这场降落,便少了冬的肃杀,多了些“我来了,我见了,我化了”的、诗意的坦然。

看着那水珠慢慢在掌心晕开,一丝凉意顺着脉络游走,心头的什么,仿佛也跟着化开了。忽然想起,二月是匆匆的。年的余韵像燃尽的爆竹红纸,还散在地上,来不及打扫,生活的鞭子便又无声地扬了起来。日子是拧紧的发条,是写满的日程,是地铁里拥挤的喘息,是深夜里屏幕幽蓝的光。心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尘,拂不去,也看不真,只觉得有些木木的、钝钝的忙与茫。二月是热闹的,可那热闹是别人的,是世间的;而心里,却常常是寂寥的,是皱的。可三月第一天的这场雪,不期而至,像一位高明的、沉默的抚慰者。它不言不语,只是纷纷扬扬地落着,便将那层薄尘,静静地覆盖了,抚平了。它用无边无际的、洁净的白,淹没了所有的芜杂与凌乱。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看着一个旧世界被无声地包裹、封存,心里那些被现实揉出的、细小的褶皱,竟也在这片宏大的宁静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一寸,温柔地熨帖了。躁气沉了下去,浮起来的,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透明的安静。这安静不是空,是满,是雪光映照下,心房被涤荡过后,那种清清爽爽的、可以照见自己的“满”。

冬与春的交替,原来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壁垒森严的“楚河汉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的骤然更迭,而是一场盛大的、缠绵的相拥与交接。冬,这位严肃了一季的君王,在卸任的前夕,收起了它所有的凛冽与酷寒,将它最温柔、最浪漫的珍藏——这漫天的琼瑶——慷慨地赠与了春天。这不是退让,是馈赠;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全。它以一身洁白的羽衣,为即将到来的、那个繁花似锦、莺飞草长的世界,铺就一张最无瑕的素笺。春天便将从这张素笺上,开始它酣畅淋漓的书写。看着雪轻轻拥抱着刚要冒头的草芽,覆上垂柳那已泛出鹅黄的柔条,我仿佛能听见,在厚厚的雪被之下,大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和无数生命种子悄悄胀裂的、微不可闻的声响。冬的冷,孕育着春的暖;雪的静,守护着生的闹。这真是造物最奇妙的安排了。

天色向晚,雪还没有停的意思。窗外的世界,已是一片浑然一体的、梦幻的银白。街灯不知何时亮了,淡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雪花在光柱里穿梭,更是急急的、密密的,像夏夜的飞蛾,却又比飞蛾轻盈、寂静万倍。那光与雪交织着,仿佛给这静谧的舞台,打上了一层柔和的、怀旧的追光。一切的不美好,似乎都可以被这场雪原谅、被这场雪掩埋。它让这个粗糙的、有时甚至显得锋利的世界,变得如此柔软,如此富有童话的质感。我在窗前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心里什么都在想,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很满也很静。没想到丙午马年三月的第一天,竟是以一场盛大的雪作为开篇。这开篇,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旗招展,只有这漫天的、静默的挥洒。然而,这又是多么郑重而深情的开篇啊。它洗去了过往的尘垢与疲惫,为未来的日子,预备下了一片无垠的、充满可能的洁白。这场三月的初雪,像一封不期而至的、时光写来的长信。信纸是漫天飞舞的素笺,墨迹是化在手心的清凉,而信的内容,无须字句,已全然写在这无边的洁白与宁静里了。它告诉我,告别可以很温柔,开始可以很宁静;它告诉我,在仓促的岁月缝隙里,总会有这样一片干净的留白,让你我驻足,喘息,并将自己重新熨平。愿往后的日子,也能如今日这三月初雪一般。不一定要多么绚烂,但求有一份自身的干净与纯粹,在纷扰中守护心底的一点清凉与明澈。也愿常有这样“不期而遇”的美好,它们或许微小如一片雪花的降临,却能温柔地打断生活的庸常,赠你一片抬头看天的时光,让心灵重新变得轻盈,柔软,充满接纳的善意。

雪,还在下。但我知道,雪化之后,便是春天。而此刻,就让我再贪恋一会儿,这冬与春,在寂静中深情相拥的,最后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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