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在学校忙碌了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浏览今天的朋友圈,瞥见一位年轻的母亲,正俯身帮着孩子包书皮。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光景,趴在桌前,两只小手使劲压着书皮的边角,小眉头皱着,极认真。母亲在一旁指点着,脸上漾着笑意。看着这画面,我的心忽然被什么软软地触了一下——这包书皮的旧事,竟像一根细细的线,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在乡村念书的孩子。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小学,穷得很。教室是土坯垒的,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金黄的麦秸。课桌呢,也是土坯砌的,上面苫一块木板,用得久了,木板被衣袖磨得油光发亮,却满是坑洼。凳子更简单,就是两条土坯摞起来,坐上去,总觉得硌得慌。这样的桌凳,对课本的磨损是极快的。一本新书发下来,在桌面上蹭几日,边角就卷了起来,再蹭几日,封面便毛了,像被猫抓过似的。所以,包书皮就成了开学头一等的大事。那时的课本少得很。语文、算数、自然,再有一本思想品德,统共不过四五本。印刷也简陋,都是黑白的,插图极少,偶尔有几幅,也是线条勾勒的,像木刻。纸张更是粗糙,泛着黄,薄得透亮,翻书时得小心着,稍一用力,就撕了。可就是这样的书,在我们眼里,也是宝贝。
包书皮的材料,最难寻。旧报纸是最好的,但谁家订得起报纸呢?于是便四处搜罗。哥哥姐姐用过的旧课本的封皮,拆下来,反过来用;供销社卖东西剩下的包装纸,那种黄褐色的牛皮纸,厚实耐磨,若能讨得一张,简直像得了宝;再不行,就攒上几个鸡蛋,去代销店换一张大白纸。祖母总是把这些纸仔细抚平,压在枕头底下,等开学用。
记忆中发新书那天,是一学期最隆重的日子。下午放学回来,书包里揣着崭新的课本,还带着油墨的香。我舍不得先翻看,一路小跑回家,生怕弄皱了。到了家,祖母早已在桌上摆好了剪刀、针线,还有那张珍藏已久的牛皮纸。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掏出来,递给她,祖母接过去,用手摩挲着封面,眯着眼端详一会儿,才开始包。
包书皮是有讲究的。先量好尺寸,纸要比书本宽出两指,对折,把书脊夹在中间,然后沿着书边压出折痕。最难的是包四个角,要折得齐整,不能有多余的褶子。祖母的手粗糙,却极巧,剪刀在她手里像活的一般,咔嚓咔嚓,几下就把多余的纸剪掉了。最后,还要在书脊两头用针线缝上几针,这样书皮才结实,用一学期也不散。我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像看一场神圣的仪式。书皮包好了,祖母还要在封面上写字。她识字不多,但我的名字,还有“语文”“算数”这些字,是写得极好的。她用铅笔先描出轮廓,再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字迹工整而有力。那黑黑的字写在黄黄的牛皮纸上,有一种朴素的好看。
那时的书皮,是要用很久的。这学期用完了,小心拆下来,抚平,夹在席底下压着,下学期还能用。若是破了,就用旧布头补一补,补丁摞补丁,像一件百衲衣。我的书皮上,常常贴着好几块补丁,有蓝的,有灰的,有白的,花花绿绿,却不觉得丑,反倒觉得亲切。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一九九四年的时候,我参加了工作,成为了一位老师。街上的文具店里,忽然就有了塑料书皮。透明的,印着各种图案,大小正好和课本一样,一套就行,不用剪不用缝,省事得很。学生们都去买,我也给我的孩子买过几回。那塑料书皮亮晶晶的,包在书上,课本像是穿了新衣裳,精神得很。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大约是少了祖母灯下剪裁的那份耐心,少了我屏息凝神的那份期待罢。记忆中我也曾为我的学生用学校的旧报纸包过书皮,自认为包的还可以,但第二天就会发现我包的书皮被精美的塑料书皮给代替了。到了新世纪,变化更快了。学校的土坯房早拆了,盖起了教学楼。课桌是新的,铺着淡蓝色的桌套,桌面光滑得像镜子。课本也讲究了,全彩印,铜版纸,又厚又重,一本顶过去三本沉。这样的课本,放在这样的课桌上,哪里还怕磨损?包书皮的人,自然就少了。可是,也还有人包。就像朋友圈里那位年轻的母亲,她大概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罢。她教孩子包书皮,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书,更是为了传递什么。传递什么呢?我说不清。大约是传递一种态度:对物的珍惜,对知识的敬重,对朴素生活的怀念。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包在书外面的那层纸,护着一代代人的心,不让它被时光磨得太快。
我想起小时候,每逢开学,村里的小伙伴们都会互相串门,比一比谁的书皮包得好。有的用报纸,有的用牛皮纸,有的用挂历纸。挂历纸最好,光滑,有图案,包出来好看。但用挂历纸的,总是少数,那是富裕人家才有的。我们这些用牛皮纸的,也不自卑,反倒觉得牛皮纸耐磨,用一学期都不会破,比那花花绿绿的挂历纸实在多了。比完了书皮,我们还要比谁的书皮上写的名字好看。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钢笔字帖,就照着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练。谁的名字写得工整,谁就能得到大家的夸赞。所以,包书皮这件事,无形中也成了我们练字的动力。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对书是真的珍惜,不光包书皮,平时看书,也要先在桌上垫一张纸,怕把书皮弄脏了。翻书时,手指要洗干净,不敢用力,怕撕了页;书角卷了,要用牙咬一咬,再用手压平;下雨天,要把书揣在怀里,用衣服遮着,生怕淋湿了。那时的书,是我们最宝贵的财产。而这种珍惜,说到底,是对知识的渴望。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我们深知,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土屋子,才能改变命运。每一本书,都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包书皮,就是给这扇窗糊上一层纸,不让它被风吹破,被雨打湿。这种朴素的情感,现在的孩子或许很难理解。他们有太多的书,太多的知识来源,反而不知道珍惜了。可是,真的不知道珍惜吗?也不尽然。朋友圈里那位包书皮的母亲,或许正是想让孩子体会这种珍惜。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哪怕孩子现在还不懂,但多年以后,当他长大,偶然看到别人包书皮,一定会想起母亲陪他的那个下午。那时,他或许就懂了。
夜渐渐深了。我半卧在沙发上合上眼睛,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土坯垒成的教室。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教室里的土桌子上,摆着几本包了牛皮纸的课本。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透进来,照在那些书皮上,黄黄的,暖暖的。我仿佛又看见祖母的手,粗糙而灵巧,在那些旧报纸和牛皮纸上,折出整齐的边角。那双手,不仅包住了课本,也包住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与向往。有些东西,是会变的。土屋子变成了教学楼,牛皮纸变成了塑料皮,黑白课本变成了彩色铜版纸。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一个孩子对新书的期待;比如,家长灯下裁剪的耐心;比如,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都像包在书外面的那层纸,护着一代代人的心,让它永远温热,永远柔软。
若有一天,你看见有人在包书皮,无论用的是牛皮纸、还是旧挂历纸,亦或是成品的塑料书皮,请你停下来,多看一会儿。那里面,包着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个时代,一份记忆,一颗心亦或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