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是说来就来了。昨日傍晚和妻子散步走过河堤,看那柳条儿,昨日还只是些黯黯的、若有若无的鹅黄点子,今朝被太阳暖暖地一照,竟全舒展开来,成了嫩嫩的、薄薄的绿雾,笼着长长的一排。那绿是透亮的,像是能掐出水来。风是软的,拂在脸上,痒酥酥的,空气里满是一种清苦的、蓬蓬勃勃的草木气息。我瞧着那些柔韧的、缀满新芽的枝条,心里一动,便对身旁的妻子说:“给你做个小玩意儿听听。”
我走下河堤,走近了那一溜儿河边的柳树,拣那向阳处的一株。柳树的枝条低垂着,几乎要拂到水面。我伸出手,却不立刻去折,指尖先在那些光滑的、泛着青玉光泽的条子上抚过。凉浸浸的,又似乎有一股温温的、隐秘的生命力,在皮层底下脉脉地流着。终于选中一支,不粗不细,笔直匀亭,在分杈的地方轻轻一掰,“喀”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带着一股草木折断时特有的、清冽的芬芳,便到了手里。妻子在一旁看着,眼里有些好奇,又有些笑意,大约是笑我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兴头。
寻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手里的柳条鲜嫩得很,叶子是才舒卷开的,像婴儿半握的小拳头。我将那些叶子一片片摘去,动作不由得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初生的、茸茸的绿意。然后,用拇指的指肚,抵着枝条的一端,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捻动。这捻,是要匀着力的,紧了,皮要破;松了,那皮与里头白生生的木芯,又胶着着,不肯分离。这工夫,最是磨人性子。我忽然便想起魏巍先生写的《东方》里,那小嘎子“皱着眉头拧了好半天,才做成一支柳笛递给小雪”,那时读这句子,只觉是个有趣的细节。此刻自己手上做着,才咂摸出那“好半天”里的滋味——是专注的、期待的、屏着呼吸的,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捻着捻着,那深碧色的、光滑的外皮,果然与内里的木芯之间,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隙缝;我心里一喜,指上力道更大了些匀了些,那隙缝便沿着我捻动的轨迹,一丝丝、一线线地蔓延开去,像是春水在冰面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等到约莫20厘米长的一截,皮与芯完全松脱了,我便停住手,从钥匙串上解下小小的一柄折叠刀,用刀刃把皮芯分离的一段轻轻地环割了一圈,然后捏住那松动了的皮端,极小心地、一点点地,将那管空心的、柔软的绿皮,从笔直硬挺的木芯上褪下来;这褪,也要顺着那股劲儿,不能性急。终于,完整的一截柳皮管,便托在了我的手心,还微微地温着,软软的,像一截活过来的、会呼吸的翠玉管子。木芯丢在一旁,白生生的,还带着湿气。我将那绿皮管在手里端详,一头稍粗,一头稍细。用那刃尖,在稍粗的那一头,围着圈,极轻、极细心地刮。这又是要紧的一步了:不能刮得太深,透了,便吹不响;也不能太浅,那外层老韧的绿皮去不尽,声音便闷着,不肯亮出来。刀刃过处,深绿褪去,露出底下白里透绿的一层,极薄,几乎透明,迎着光,能看见细细的纤维纹理,这便是“笛膜”了。杜牧诗里说“柳笛声中夜,莺声春向晚”,我想象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呢?大约不是笛的清越,也不是箫的沉郁,该是介乎于自然的风声、鸟声与人造的乐音之间的一种天籁吧。
柳笛做好了,我将这小小的、不过两寸来长的绿管,凑到唇边。妻子含着笑看我,我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刮薄了的一端,轻轻吹去。“呜——”一声出来了。初时有些涩,有些怯生生的,颤巍巍的。我调整着唇间的缝隙与气息的缓急,又吹,“呜——呜——”声音清亮起来了,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嘹亮,却又不刺耳,是圆润的,厚实的,像一颗饱含着汁水的、在春光里涨得满满的嫩芽。它不似金属哨子的尖锐,也不似竹笛的宛转有曲调,它就是那么直直白白的一声,却仿佛把整个河堤上新柳的绿、春水的光、空气里浮动的暖,都收拢在这一管之中,然后又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了。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河岸上荡开,惊起了不远处草丛里觅食的一只灰喜鹊,扑棱棱飞向对岸的柳烟里去了。
我竟有些怔住了。这简单到近乎简陋的声响,像一把生了锈的、却又无比灵验的钥匙,“咔嗒”一声,便捅开了一扇我以为是早已封存、落满尘埃的门。门里涌出来的,是漫山遍野、不管不顾的春光,是扑面的、带着尘土与青草味的风,是几个晒得黝黑、衣裳上沾着草籽泥点的少年。
也是这样的时节,放学后的下午,太阳还老高,明晃晃地照着老家村旁的沙土坡。我们是不肯径直回家的,书包甩在田埂上,便猴子似的蹿上地头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那柳树年纪大,皮糙得很,但新发的枝条却是极好的。骑在树杈上,折下最长最直溜的几枝,溜下树来,便围坐在坡上开始“制作”。没有这样的折叠刀,用的是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磨秃了的铅笔刀,或者干脆用指甲一点点地掐,一点点地刮。常常是皮拧到一半就破了,或者木芯抽不出来,前功尽弃,但谁也不气馁,嘻嘻哈哈地重来。一旦有谁先吹响了,那便了不得,立刻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于是大家更起劲了,直到每人手里都有一支能“呜呜”作响的柳笛。
然后便是“合奏”,哪里有什么章法呢?只是鼓着腮帮子,拼命地吹,比谁的更响,谁的更长。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呜——呜——”声,便毫无韵律、却充满欢喜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长满麦苗的田野上,在泛着金光的、静静流淌的沙河(故乡的一条小河)上空,莽撞地、热闹地回荡。那声音,是春天最喧哗的注脚,是童年最响亮的呐喊。我们吹着,在田埂上疯跑,追逐着低飞的燕子,惊起草丛里觅食的昆虫,直到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直到村口传来母亲们悠长的、唤儿归家吃晚饭的呼声,那声音里,似乎也浸透了柳笛的嘹亮与炊烟的暖意。后来,柳笛便很少响了。像许多旧日的玩物一样,它静静地退出了生活。我们长大了,离开了那片田野,走进了用水泥、钢铁和玻璃构筑的世界,我们的孩子,他们有会唱歌的娃娃,有遥控的汽车,有能变幻出无数画面的屏幕;他们的玩具精致、复杂、功能强大,他们从不需要爬树,不需要费力地拧一根柳枝,更不会懂得,当那第一声粗糙的“呜”从自己手中诞生时,那种无与伦比的、创造的快乐与自豪。他们的春天,在绘本里,在幼儿园的手工课上,或许也在郊游的公园里,但那公园的柳树,大抵是挂着“禁止攀折”的牌子的。
“想什么呢?”妻子的声音将我拉回,水面上的风大了些,揉碎了满河的粼粼金光。我手里的柳笛,因水分的蒸发,那“笛膜”已微微有些卷曲,颜色也深了些,不如方才鲜亮。我把它递给妻子。她学着我的样子,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一下,一声短促的、略带生涩的“呜”,随即被她自己的笑声盖过了。“真有意思,”她说,眼里闪着光,那光里有新奇,也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理解。“就这么简单的东西。”是啊,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只用一截树枝,一把小刀,和一点点耐心;它甚至算不上一种乐器,没有宫商角徵羽,吹不出《梅花三弄》,也吹不出《欢乐颂》。但它能吹出的,是整整一个春天,是整整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和妻子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暮色渐渐合拢,对岸的柳烟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墨绿。我不时举起那支小小的柳笛,断断续续地吹着,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散在越来越浓的暮霭里。它不连贯,也不成曲调,只是一声又一声单纯的、清亮的“呜——”。
但我知道,每一声里,都藏着一个鲜活的、泛着鹅黄绿光的春天。每一声,都是对那片田野,对那些黝黑的、挂着汗与笑的脸庞,一声怯怯的、却永不消散的回响。
柳笛在响。春天,便不算真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