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到一个新小区,住在沿街的楼栋,楼前是一带绿化带,宽宽地铺开,隔开了不远处市井的喧嚷。绿化带里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楼栋与绿化带之间嵌着一大块草坪,环境很好,也很安静。
刚搬来时,窗前这片绿意静得让人发慌。
法国梧桐站在绿化带里,枝叶层层叠叠地交错了,把天空滤过一遍。阳光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草坪上,光影也懒得晃动。偶尔有风路过,梧桐叶子懒懒翻个身,发出极轻极碎的沙沙声——那声音非但打不破寂静,反倒把静衬得更深了。草坪绿得厚实,像一块从未掀动过的绒毯,草叶们各自立着,谁也不碰谁,就那么安静地绿着。我坐在窗前,有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静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树在,草在,花在,阳光也在,可它们都保持着静默,彼此间仿佛欠缺点什么联络。时间久了,那空落落的心底,便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悄悄滋长起来。
去年开春,大约雨水节气前后,这寂静被打破了。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对灰喜鹊,衔着枯枝、草茎、碎布条,在梧桐树最高的三个枝丫分岔处,忙忙碌碌地搭起一个窝。起初我并不在意,以为它们不过是临时歇脚。谁知它们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多。
那窝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潦草。从窗里望过去,乱蓬蓬一团,枯枝横七竖八地插着,像随手丢在那里的一堆柴火。可灰喜鹊不在乎这些——它们进进出出,在窝边站一会儿,扭着蓝色的长尾,乌黑的小眼睛四处打量,然后倏地飞出去,过不多时又飞回来,嘴里衔着新材料,认真地往缝隙里塞。那份执着,倒叫我有些感动了。
灰喜鹊比麻雀大得多。头顶是黑的,背上是淡淡的灰,两翅和长长的尾羽泛着幽蓝的光——阳光下尤其漂亮,像泼了一层釉。它们不像麻雀那样成天在地上蹦跳,也不像花喜鹊那样独来独往,总是成双成对地活动。偶尔三五只聚在一起,在树梢间飞来飞去,叫声清脆而短促——“嘎——嘎——”,不像麻雀那样细碎,倒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
我渐渐熟悉了它们的生活。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它们就醒了。先在窝里叫几声,声音不大,像起床时的呢喃。然后一只飞出去,过一会儿另一只也飞出去。它们飞到对面的海棠树上,站在最高的枝头,梳理羽毛,抖抖翅膀,迎着刚露面的太阳,身子镀上一层金黄。有时它们落到草坪上——那片草坪嵌在公路与楼宇之间,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灰喜鹊在草坪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长长的尾羽拖在后面,像一袭曳地的礼服。它们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像麻雀那样一蹦一蹦的,而是稳稳当当地迈步,头一点一点的,颇有几分绅士风度。
我穿过草坪去上班时,常常遇到它们。它们不怕我,但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我往前一点,它们就往前一点,始终隔着一两丈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歪着脑袋,好像在辨认这张脸是不是见过。等我走过去了,它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踱步,继续觅食。那份从容,仿佛在说:你走你的路,我吃我的虫,咱们互不干涉。
春天的草坪最好。草刚刚返青,嫩绿一片,野花星星点点地散在草叶间。灰喜鹊最喜欢这个时候的草坪——找虫子,找草籽,有时也啄食刚长出来的嫩芽。吃饱了,就跳到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晒太阳、梳理羽毛。有一回我看见一只灰喜鹊叼着一根长长的草茎,甩来甩去,另一只追着它跑,两只鸟在草坪上追逐嬉戏,叫声起起落落,像一阵碎雨打在瓦上,清清脆脆的。
草坪上当然不止它们。邻居家的孩子骑着三轮车,三个轮子闪着彩色的光,在小路上沙沙地碾过,喊着笑着,红扑扑的脸上挂满汗珠。灰喜鹊见了,并不惊慌,只是往旁边让一让,等孩子过去了,又回到原处。跑步的女子穿着白色球鞋,头发束在脑后,纤瘦的身影迎着晨光从草坪边掠过,灰喜鹊抬头看看,继续低头觅食。领孩子打羽毛球的母亲,雪白的球在母女之间划过弧线,落在球拍上弹出“嘣”的一声脆响,灰喜鹊也不理会。还有那个头发白了、穿格子睡衣的老人,慢悠悠地从草坪中走过,走几步抬头望望天空,拍一下手,“啪”地响一声。灰喜鹊歪着脑袋看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样清新的早晨,灰喜鹊在草坪上觅食、歌唱,不时看看这些熟悉的人,人们也不时看看它们,彼此之间,互不打扰。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夏天,草坪热闹起来。草疯长着,密不透风,绿得发黑。各色花朵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浓烈的阳光铺在草坪上,草香像酒一样溢出来,呛人的鼻子。每次从草坪中走过,就像穿过一片小小的森林,感受到一个季节的富足和稠密。这时候灰喜鹊反而不太到草坪上来了——它们藏在树荫里,藏在楼群的阴影里,偶尔出来一次也是匆匆的,啄几口就飞回去。倒是那窝里有了动静:它们孵出了小灰喜鹊。
小灰喜鹊的叫声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每天傍晚,我坐在窗前看书,总能听见窝里传来“叽叽叽”的声音——那是大鸟回来喂食了。大鸟衔着虫子站在窝边,小鸟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拼命地叫。大鸟喂完一只,又飞走,过一会儿再回来。这样来来回回,一直忙到天黑。我看着它们,心里想,天底下的父母,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秋天,小灰喜鹊已经长大了,跟着父母在草坪上学习觅食。它们的羽毛还没有完全变蓝,灰扑扑的,尾羽也短,飞起来跌跌撞撞——有时飞着飞着就落到地上,滚一下,再爬起来,抖抖翅膀,继续飞。大鸟在旁边看着,偶尔叫一声,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提醒。秋风经过草坪,来到海棠树上,摘下一片片刚褪色的叶子,随手丢在树下、草坪上、小路中,往日浓密的枝条松了绑,空出一块。灰喜鹊一家看中了这块地方,有条不紊地落上去,排成一排——空着的那块又满了,像在红彤彤的海棠果群里,结出了一串串蓝灰色的果实。
草坪到了秋天,渐渐失了荣光。草开始枯黄,花也谢了,裸露的泥土露出来。园林工人比春夏更忙——施肥、剪枝、浇水,隔一段时间推着割草机从草坪上驶过。马达嗡嗡地响着,草屑飞起来,带着绿色的汁液,溅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和那件蓝色的工装上。草香更浓了,随着风在草坪上空飘荡,简直要把人灌醉。剪过的草坪留下短短的茬,那片整齐地贴着泥土的绿色,成了灰喜鹊的乐园。等到十多天过去,草再一次长得密密匝匝,灰喜鹊又躲到里面,冷不丁出来和我打个照面。
冬天,草坪彻底沉寂了。草枯黄地伏在地上,像一层薄毯。园林工人不再来了。蜂蝶没了踪影,蟋蟀也躲进了树下的绿篱。灰喜鹊不再到草坪上去——那里既找不到吃食,也找不到欢乐。它们就在楼群和树木之间自在地来回,在小路上踱步,在枝头歌唱。它们的欢乐,来自于阳光,冰凉的雨水,一片叶子,一根一无所有的枝条。
这一家邻居,陪伴我已经一年多了。每天早晨我推开窗,总能看见它们站在窝边,歪着脑袋看我。有时候我想,它们大概也认识我了吧——认识这个每天坐在窗前写字看书的人,认识这个偶尔穿过草坪去上班的人。我们的语言不通,但我相信,我们已经在心里相互问候过了。
又是一年的谷雨节气。周末的清晨,窗外又传来“嘎——嘎——”的叫声。我放下笔,推开窗——五只灰喜鹊正站在对面的海棠树上,长长的尾羽在风中轻轻摆动。它们看着我,我看着它们。春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它们的羽毛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会飞的宝石。
我忽然觉得,这扇窗、这个窝、这群“鸟”邻,都是大自然给我的礼物。它们不打扰我,我也不惊扰它们——你在你的枝头,我在我的窗前,各得其所,互不相欠,却又彼此陪伴。说到底,人类从来不是自然的主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员罢了。学会蹲下来,安静地当一个邻居,比什么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