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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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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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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走了

大概是上个月吧,我下班回来,走到楼下就觉得哪儿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空气里少了点什么。我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那棵树没了。

我书房窗前那棵大树。真的没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碎枝都被收拾走了。就剩一个矮矮的树桩,贴着地面,白惨惨的。我蹲下来摸了一下,断面很平整,还有锯末沾在手上。那个触感挺奇怪的,像是摸到了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床,空落落的。

说来惭愧,我住了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那棵树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每年三月底,树枝上会冒出紫红色的小芽,嫩得不行,阳光一照,能看见叶子背面细细的绒毛。我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就站在窗前往外看,看那些小芽一点点长大,颜色从紫红变淡,变绿,最后汇成一片浓绿。

夏天那棵树就疯了一样地长。我书房的窗户朝南,正午太阳毒得很,但有那棵树挡着,屋里就凉快不少。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窗台的小桌上变成碎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桌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我经常趴在那儿看,看得发呆。

秋天的时候,叶子开始往下掉,有的落在窗台上。我懒得扫,就让它们堆在窗台上。卷曲的,枯黄的,有时风一过就沙沙的响。有一回我忘了关窗,风吹进来,把叶子吹了一屋子。我下班回来一看,地上、床上、书桌上,到处都是。我一边骂一边扫,但说实话,心里觉得还挺好看的。

冬天最安静。树光秃秃的,只剩枝丫横七竖八地戳向天空。就在那时候,我发现树上来了一只斑鸠。

它在那根粗枝上搭了个窝。说是窝,其实就是几根树枝随便架在一起的,透风漏雨的。我有点替它担心,万一刮大风怎么办?但它好像不在乎,就那么卧在里面,圆滚滚的,脖子上一圈斑点像小珍珠。我撒了一把小米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它吃了,还是被别的鸟吃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后来它有了伴儿。两只斑鸠经常并排站在枝头,靠得很近,一动不动。冬天傍晚天色暗得早,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那两只灰鸟就那么安静地待着。我有时候加班回来,累得要死,在窗边站一会儿,看着它们,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就好像有人陪着我似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窗前,外面就是一条东西向的马路,路上车来车往,在远处的路边几根电线杆子秃秃地杵在那儿。风直接灌进来,打在玻璃上,哐哐响。以前有树挡着,风是沙沙的,柔和的,现在变得又硬又冷。

说实话,我有点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刚搬来那年,儿子刚上大学,家里只有我和妻子,那时妻子的父母身体都不好,我们时不时就要往医院跑,我工作上也不是很顺心,心里烦躁得很。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叶子轻轻晃着。我觉得它在听我说。它不会安慰我,但它在那儿。它一直都在那儿。

它看着我换了工作单位,看着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这样。我在这间屋子里读书、熬夜、写作、发呆、跟同事打电话吵架、和妻子在静夜里品茶,它都在窗外。它从来不说话,但它是我所有日子的见证人。

我后来想去找物业问问,为什么要砍。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树是人家园林管理处的,地是公家的,人家想砍就砍,我算老几?我就是个业主。我只是刚好住在这儿,刚好蹭了这么多年风景。

唉,说起来也挺矫情的。一棵树而已,至于吗?

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每天早上一睁眼,习惯性地往窗外看,看见的却是对面那高高的电线杆,心里就咯噔一下。风大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声音。有时候好像还听见斑鸠叫,竖起耳朵一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它们还会飞回来吧。飞回来发现树没了,站在那个矮树桩上发一会儿呆,然后掉头飞走,再也不来了。

那棵大树到底是什么时候种的,我不知道。但它在我心里扎了根,盘来盘去的,拔不掉了。

就像看电影,电影散场了,幕布还挂着。白色的幕布,空荡荡的。我还坐在那儿,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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