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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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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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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听蝉

入伏后的城里,总闷得人喘不过气。一排排高楼堵死了穿堂风,街巷里只剩空调外机持续的嗡鸣,单调又压抑。连日埋首繁杂工作,日日周旋在琐碎事务里,心里攒着说不清的疲惫,堵得慌,却又无处消解。

这天午后,天终于沉下脸,落了一场细软的夏雨。雨丝轻轻扬扬,不躁不急,稳稳压下了盘踞多日的暑气。我索性放下手头所有事,回了一趟老家,只想去村南走走。那片夹在沙河与一分干引黄干渠之间的沙滩树林,清净自在,最适合安放一身疲惫。

这片林子,是我儿时常来的老去处。南边是自然蜿蜒的沙河,北边是老一辈人徒手开凿的引黄干渠,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沿用至今,清清黄河活水顺着笔直规整的渠道,静静淌进整片乡野,滋养着田地庄稼。沙河很有意思,他的上游是发源于河南的土马河,土马河自南而北流至我们村南后汇入沙河,在两河交汇处形成丁字形的形状,一半向东流,一半向西流。两条水系一弯一直、一野一工,温柔环抱着整片滩地。经年的沙土沃土,养出成片高大的杨树、榆树、槐树与白蜡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在河滩上围出一方独有的阴凉天地。

平日里晴天,这里格外热闹。村里的孩子爱来河滩追鸟玩沙,下地的乡人会躲进林间歇脚纳凉,满林蝉鸣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发沉。唯独雨天鲜有人来,整片林子彻底褪去烟火喧闹,静得能听见雨落枝叶、沙粒轻动的细微声响。

我缓步踏进林间,脚下被雨水浸润的细沙温润微凉,不沾鞋袜,踩着格外舒服。枝头积攒的雨水,时不时顺着叶尖滴落,轻轻砸在肩头、手背上,清清凉凉的触感,一下子抚平了周身的燥热。经过雨水细细冲刷,老树的深绿沉稳厚重,新抽的枝叶翠色鲜亮,每一片叶子都透着干净的水光。空气里裹着湿土的微腥、草木的清甜,还有雨后独有的淡凉水汽,深吸一口,连日淤积在胸口的闷堵,瞬间消散了大半。

很多人都以为雨天听不到蝉鸣,其实不是。怎么说呢,夏雨里的蝉鸣,比晴日温柔太多。盛夏晴天的蝉鸣,急促又尖利,密密麻麻缠在耳边,越听越心烦。戴复古写过“坐听风蝉送夕阳”,写的是晴日蝉声聒噪缠人的模样,和眼下的光景全然不同。可一场雨过后,暑气彻底沉降,藏在枝叶缝隙里的蝉,像是被雨水安抚得沉静下来。

它们不再争相嘶叫,只是零零散散、悠悠长长地送出几声清鸣。鸣声不高,穿透薄薄的雨雾,在林间缓缓回荡。雨声细碎簌簌,蝉声清缓悠长,两种声响轻轻交织,温柔落进耳畔,格外治愈。陆游词里那句“更无一点尘埃到,枕上听新蝉”,用来形容此刻林间的心境再合适不过。我静静立在树下听着,连日伏案、奔波积攒的疲惫,一点点被这自然的声响慢慢化开。

雨中小林,最鲜活的景致,莫过于往来栖停的飞鸟。它们不惧微凉细雨,反倒偏爱这份无人打扰的清净。

林子里最多的就是麻雀,随处可见,灵动又热闹。小小的羽翼沾着细碎雨珠,在纵横枝桠间跳来跳去,轻轻振翅,便抖落一身细碎水珠。它们三三两两、成群穿梭,叽叽喳喳的低鸣细碎软糯,为静谧的林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几株粗壮的高枝上,稳稳栖着几只灰褐色斑鸠。性子慵懒又温顺,全然不惧生人。细雨拂过蓬松的羽翼,它们只是微微蜷缩身子,安安静静立在枝头。偶尔发出两声低沉的咕鸣,节奏缓慢悠远,简简单单的声响,莫名让人心里安稳踏实。

灰喜鹊是这片林间最利落雅致的飞鸟。黑白分明的羽毛被雨水洗得发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杂。它们三三两两掠过湿润的林梢,翅膀划破空气,带着轻微又清脆的振翅声。掠过干渠上空时,会轻轻盘旋两圈,再稳稳落上渠边的杨树枝,抬首四顾,灵动的模样,让清幽的林子多了几分灵气。

林子南边沙河浅浅的滩水里,总能撞见亭亭玉立的白鹭。烟雨朦胧里,一身白羽纤尘不染,细长的青黑腿脚立在清流之中。杜牧那句“雪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此刻拿来形容眼前画面再贴切不过。它们低头缓步觅食小虫,动作轻柔舒缓,身姿清雅舒展。薄雾、清流、白鸟相融,简简单单的画面,干净澄澈,看得人心头一片清明。

林子最幽深的地方,偶尔会飘来一声悠远的轻鸣。是昼伏夜出的夜枭,大抵是被淅沥雨声惊醒,偶尔发出几声低啼。声响不凄厉、不突兀,淡淡的,反倒衬得整片林间愈发静谧幽深。

百鸟轻啼、蝉声悠悠、雨落疏林、流水潺潺,所有声响层层叠叠糅合在一起,层次舒缓温柔。没有半分杂乱喧嚣,只剩自然最本真的动静。比起城里刻意编排的乐曲,这林间随性的天籁,才最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顺着松软的沙路慢慢往前走,两条相依的水系,在雨里呈现出全然不同的模样。

沙河是自然滋养的野水,河道曲曲折折,水流从容舒缓,不急不缓淌过整片河滩。细密雨珠坠入水面,砸出一圈圈细碎涟漪,层层漾开,转瞬又消融在碧波里。岸边草木临水而生,浓绿的树影倒映在晃动的水波中,朦朦胧胧,藏着最动人的乡野野趣。

另一边的引黄干渠,却是规整端正的模样。笔直的渠岸、平整的坡面,都是老一辈乡人一锹一土亲手修整出来的。几十年光阴流转,这渠里的黄河活水从未间断,日复一日浇灌着村里的麦田、菜地,默默滋养着一方水土、护佑着一方烟火。渠水混黄但透亮,雨珠坠落其间,溅起点点细碎水光。流水稳稳向前、生生不息,看着就让人心生安稳。一野一整、一曲一直的两处流水,静静守着这片老林,也守着我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

走到林子中央,我寻了一株高大的杨树下面一块干净平整的沙地坐下。微凉的地气透过薄薄衣衫漫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闷热,浑身都透着松弛的清爽。

出门前,我随手往背包里塞了一套便携茶具和一罐朋友送的龙井绿茶,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刚好派上用场。我支起小小的便携炉,烧开随身携带的瓶装矿泉水,火苗轻轻跳跃,水壶很快冒出细白的水汽,悠悠袅袅,混着林间的湿气,温柔又惬意。

沸水冲入细瓷茶盏,蜷缩的干茶渐渐舒展、缓缓沉浮。淡淡的茶香漫开,清浅不浓烈,恰好适配此刻林间的清幽氛围。元代张可久写过“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孤身守着这片雨林煮茶,眼下这份闲情,恰好和诗句里的山野意趣重合。轻呷一口茶汤,初尝是浅浅的清苦,回甘却绵长温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温润的触感漫遍四肢百骸。紧绷多日的筋骨,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愿去想。不用赶未完成的工作,不用应付繁杂的人情琐事,不用纠结生活里大大小小的无奈与得失。眼前是烟雨绿树、流水栖鸟,耳畔是蝉鸣雨响,手中是温热清茶。这般简单寻常的光景,却让我由衷觉得舒心、安稳。

本就不大的雨势慢慢收住,层层阴云渐渐散开。细碎的天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沙地之上,随风轻轻晃动。树叶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坠落,蝉声依旧断断续续,温柔萦绕林间。飞鸟仍自在穿梭往来,渠水依旧缓缓流淌,世间万物,都在安静有序地生长、流转。

静坐林下,煮茶听蝉观鸟,心底忽然生出许多细碎感悟。人生从没有百分百的圆满顺遂。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烦了,就贴近自然放空自己。不必勉强迎合旁人,不必时刻紧绷自我。在忙忙碌碌的烟火日常里,能偷得片刻清欢,守得一寸心安,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

活到如今这个年过半百的年岁,我慢慢懂得,人大多的疲惫,都是自己给自己捆住的。我们一辈子都在不停赶路、不停追逐,执着于输赢,纠结于圆满,把日子过得太紧、太沉。总想着去远方寻一处解压的净土,却忽略了故土身边最治愈的寻常风景。这片无旅人问津的沙滩老林,没有惊艳的山水盛景,只有最朴素的草木流水、虫鸟蝉鸣。可就是这份不加修饰的朴素,能稳稳接住我所有的奔波与浮躁。原来真正的人间诗意,从不在遥远的名山大川。它藏在老家的林间风雨里,藏在岁岁年年的蝉鸣流水里,藏在普通人忙里偷闲的片刻安然里。往后闲暇之时,我仍愿常回这片老林坐坐,听蝉鸣渡夏,看流水经年,安放所有奔波的情绪,守好自己内心的一方清宁。

天色渐渐向晚,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温润。我慢慢收拾好茶具,准备起身返程。驻足的这一刻,满身的疲惫与沉闷早已尽数消散。衣襟上沾着淡淡的草木香与茶香气,心底空空朗朗,再无半分杂念。这场随性的雨林听蝉之行,算不上轰轰烈烈,却足够治愈人心、安抚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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