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骑自行车遛弯,路过平时上班经常经过的一个苹果园子。一时兴起进到园子里,苹果快熟了,半红的果子挂在枝头。突然我发现在树底下的空地上有一丛丛的野菜。走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些苦菜子。这种野菜学名叫苦苣菜。
在我的记忆中,苦菜子会一年长两茬。每年清明前后,地气一暖,田埂上、沟渠边、荒地里,便冒出一丛丛灰扑扑的绿来。那便是苦菜子了。灰绿灰绿的叶子贴着地皮长,边缘裂着深浅不一的锯齿,像被春风咬过一口似的。再就是入秋后会有新一茬的苦菜子长出来。
我蹲下来,掐了一片嫩叶,搁在嘴里嚼了嚼,一股苦味从舌尖直蹿到喉咙底,苦得人一激灵,可紧跟着,舌根竟又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鲁北平原上,哪个农村生长的七零后没挖过苦菜子呢?我小时候,一到春天,放了学便挎着柳条篮子,拿一把生锈的小铲子,往村西头那片荒坡上去。那时候地里的野菜多,荠菜、灰灰菜、马齿苋,可苦菜子最好认——折断了茎,淌白汁,黏稠稠的,沾在手上半天洗不掉。奶奶说,这白汁是花的眼泪,苦菜子心里苦,才淌这些白汁。
挖苦菜子要拣嫩的,老了便柴,嚼不动。我常常在地里一蹲就是一、二个小时,拿铲子贴着根剜下去,抖掉根上的土,扔进篮子。太阳西斜的时候,篮子里就满了,绿莹莹的,泛着油亮的光。回家交给奶奶,她接过去,也不多话,先烧一锅滚水,把苦菜子倒进去焯。满锅的绿在沸水里翻几个滚,捞出来,原先青翠的颜色便有些黄了,像卸了妆的新媳妇。母亲把焯过的苦菜子浸在凉水里,那水不一会儿就变得绿沉沉的了。她说,苦味都浸在水里了。
吃法也简单。攥干了水分,切成段,搁在粗瓷碗里,拍几瓣蒜,倒一勺醋,点两滴香油,撒一撮盐。筷子一拌,端上桌,就着玉米面窝头吃,最是下饭。苦味还在,但已经不扎嗓子了,苦过之后那点回甘,倒像是从苦里生出来的甜。也有讲究些的人家,拿苦菜子蘸甜面酱,卷在白面烙的薄单饼里,一口咬下去,酱的咸甜裹着菜的清苦,杂着面饼的焦香,那味道,是鲁北春天的味道,土的、拙的,却真。
我的老祖父年少时上过私塾,识文断字,他也略通点医理。他曾经说,这苦菜子,是能清心火的。那时家里人谁嘴里起了燎泡,牙疼得半边脸肿起来,或是春天里燥得睡不着觉,老祖父便让他去地里挖些苦菜子来吃。吃几天,火气便下去了,人也清爽了。我祖母就信这个。她每年春天都要晒一些苦菜子,说是备着夏天泡水喝。她把焯过晒干的苦菜子装进玻璃瓶里,褐色的,脆脆的,一卷一卷的,像揉皱的旧信纸。夏天暑热的时候,捏一小撮搁在茶杯里,开水冲下去,那干枯的叶子便慢慢舒展开来,水渐渐染成了淡褐色。喝一口,苦,但回甘绵长,嗓子眼儿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静下来。祖母说,日子是苦出来的,懂苦的人,才晓得好。
当然,最好吃的还是秋天的那一茬。特别是经了初霜的,很嫩且不那么苦。剜回家加热水一焯,改刀后加入调料拌拌就是一道美味。当然也可以做馅料包包子吃,也很好吃。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在城里住久了,竟渐渐忘了苦菜子的味道。城里的菜市场里有各种大棚蔬菜,鲜亮亮的,规规整整的,装在塑料袋里,干干净净。可总少了些东西。少了什么呢?是土腥气?是野味?还是那点不管不顾的、带着苦味的生机?
前一段时间,我在超市里看见有卖“苦菊”的,塑料盒装着,绿得娇嫩,看起来倒有几分像苦菜子。买回家拌了沙拉,一尝,苦是苦的,可那苦是单薄的,轻飘飘的,缺了点嚼劲,也缺了回甘。它不是苦菜子,它是被驯化了的菜,软绵绵的,没有野气。我想起老家的苦菜子来了。它们长在田埂边上,车辙压过去,人踩过去,牲畜踏过去,都死不了。过几天去看,贴着地又长出新的叶子来,灰绿灰绿的,带着锯齿,像一把把小刀。它们的根扎得深,扎得牢,在板结的土里往下钻,遇着硬块就绕着走,遇着旱天就缩着身子等雨。春天来了,它们就发芽;夏天来了,它们就开着小小的黄花——那花开得也像苦菜子自己,不惹眼,淡淡的黄,像蒲公英的小妹,开完了就结成绒球,风一吹,种子就带着白色的小伞满天飞了。落在哪儿就在哪儿长,不挑地方,不嫌贫瘠。
记得上高中时,有一次周末回乡下地帮父母干农活,我看见邻居陈二大爷蹲在自家地头拔苦菜子。村里人都知晓,陈二大爷一生命途多舛,人生三不幸,他尽数历经。幼年丧父,小小年纪便失了依靠,早早下地劳作,扛起生活的重担。中年又痛失妻子,他孤身一人,又当爹又当娘,苦苦将年幼的儿子抚养成人。本以为苦尽甘来,晚年可有依托,五十九岁那年,唯一的儿子却因车祸离世,让他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半生风霜,万般磨难,却从未压垮这位老人。村里体恤他孤苦无依,多次劝他入住敬老院,都被他婉言谢绝。他常淡然自语:这就是我的命。往后余生,他始终自耕自种、自食其力,安稳体面地守着自己的日子。
时至今日我都清晰的记住高中时的那个周末的地头,陈二大爷俯身拔除遍地丛生的苦菜,嘴里低声嘟囔,埋怨这野菜最是顽固,抢占庄稼地力,岁岁生发,生生不绝,怎么拔也拔不尽。嘴上虽是抱怨,手里却细心挑出几株鲜嫩的苦菜,单独收好。我心生疑惑,上前问道:“二大爷,苦菜这般苦涩,您怎么还爱吃?”
他抬眼望向我,布满风霜的脸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平和质朴:“老辈子人吃惯了的苦,不觉得苦。现在的娃娃们甜食吃多了,反倒忘了苦味的滋味。”话音落,他将嫩苦菜揣入怀中,扛起锄头,缓步走在田埂上。我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一起一伏的背影,蓦然恍然:陈二大爷,便是田埂上最坚韧的一棵苦菜。半生吃苦,一生质朴,模样灰朴寻常,风骨却坚硬挺拔,任凭风吹雨打,始终稳稳扎根乡土,倔强而立。
后来上了师专,学的中文专业,我读到《诗经》里的句子:“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便是苦菜的古名。原来古人也觉得它苦,可又说它甘。苦和甘,原本就在一处,只是看的人心境不同罢了。我也渐渐明白,苦菜子的苦,不是叫人畏缩的苦,而是叫人清醒的苦。它生在田间地头,不声不响,长一春,枯一冬,年年如此。它不跟别的花比艳,也不跟别的果比甜,它就守着它那点苦,供养着那些吃惯了苦的人。
如今我每年春天回老家,都要去田埂上转转。看见那灰绿色的叶子贴着地皮长出来,心里便踏实了。父母还在老屋里住着,每年还是要焯一大盆苦菜子,晾干了装瓶,等我走的时候塞进我包里。我说城里什么都能买到,她不理,只管往塑料袋里装,说,城里的东西哪里有家里的好?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蘸酱能吃两个大窝头。我听着,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子苦味来了,苦过之后,是绵长的、暖洋洋的甘。
我坐在果园边的田畦上,看着眼前的这一片灰绿色的苦菜子。风来的时候,它们轻轻地晃着,像在点头。阳光照着,土是温热的,空气里有草叶被晒出的味道,混着苦菜子特有的清苦气。我想,人和菜一样,都是土里长出来的。苦菜子知道自己的苦,也知道自己的用。它不躲,不求人夸,就那么长着,该苦的时候就苦,该生长的时候就生长。
田有野菜名为苦。它的苦,是日子给的,也是日子教的。吃过了,咽下去了,才知道什么是活着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