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集

1

活在人间为何还要修行

如同僧侣反复经行于两棵菩提树之间

无有出期

如果能够挣脱这一身皮囊的束缚

将自己踩在脚下

破茧成蝶，或羽化成仙多好

可是，我们不能。我们的使命恰恰在于吃苦受累

挺着脖颈接受命运的凌迟

像奴隶一样，我们脚下踩着一个随时可能被踢倒的板凳

脖子套着绳圈

五十步笑百步，攀比谁站得更高

岂不笑话

2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首先，你也得脖子够硬才行

打个比方，就像暴风雨席卷旷野

大树享尽仰视

也会忘了自己易招风摧雷劈

小草根浅，弱不禁风，却能因势倒伏反而无事

这就是来自大自然的启示

万物平等

3

得，只是一种对亏欠的补偿

不必高兴。失，也只是一种惩罚

削减你超出本分之外

该得的部分。有时候却更像一种嘉奖

因为得，有时恰恰正是报应

不必悲伤。如此取多补少，大家重新回到

同一个地平线

迎接明天，冉冉升起直至掠过万物头顶

照亮你的同时

也描黑了你的影子

4

不要羡慕任何人表面的

光鲜亮丽，因为你根本承受不了它们背后承受的黑暗

难道你躲在角落里，就不会被鬼神发现

大家极力避免

甚至只是一个死亡的字眼

我却要一再重提，作为我的诗歌的标签

嘲讽人间的浑浊

如果真有来世，你要来随意，我可不会再来

再见

也是永别的同义反复

为了一张脸面

5

尽管这并不能阻止他们

一边无视日复一日的平庸，彻底瓦解他们

如同一场软磨硬泡的暴风雨

浇灭了燎原之火；另一边偷瞄着自己的存款数字

和被生活收割走一笔笔账单

的余额

街角老头为一手棋争论不休

正要举起马扎打架

老太们狂跳广场舞仿佛今天就是末日

多活一天

仿佛就能赎回

之前所有平庸日子的意义

这像极了阴燃，像麦草在夏天捆扎一起

不见明火也在燃烧

最后，只剩下一滩灰烬

可是既没有照亮自己，也没有照亮别人

一切白瞎

摸着石头过河大家都湿着鞋

谁也别笑话谁

6

世界如其所是的运转

像一把钥匙，或者利刃，正在锁眼里转动

门背后具体是什么

我没见过，但我确定它一定是

我早就在诗歌里

捏造的东西，爱信不信，我只管写

如果有一天我从此搁笔

或许，那才是世界末日，因为真的没什么值得去写了

正如我实在吃腻了

同一条街上同一家饭馆

坐在同一个位置点的同一道菜

一切令人生厌，连所有存在本身都是一种罪过

7

对人对事，千万不要偷奸耍滑

心安理得去踢皮球，能力所能及做点什么

就具体做点什么

不要那种抽象到转发文案给予安慰

和温馨提示

我越发觉得：我们踢出去的皮球

根本没有回到过去，而是被埋伏在未来远远等着我们

只身前往

总有一天又会回到我们脚下

而那时候，你很可能根本就抬不起老寒腿

只能独自扛下一切

尽管许多事，看起来谁都可以置身事外

装作与自己无关

可是，有些果，早就在因中开花了

8

与每天上下班都驾车穿越韩家河公墓区不同

清明上坟

我见到了列祖列宗

（被时间抽象成一堆堆土丘

面目难认，唯有以位置彼此推排辈分

男尊女卑在荒草丛中失效

左右有别只在于

后人填土时铁锨不自觉会厚此薄彼

）

相顾无言，我的想法却如趵突泉狂喷

或者伊朗的油田被尽数点燃

宁可浪费，也拒绝做一个提线木偶

表演不属于自己风格的戏份

今天就在脚下，春日当头，我步行如同万里长征

从现实退缩到隔古对话

好像祖先，早就洞悉了后人的埋怨

只把坟阙选在半山腰，一座完全中学背后

而不是在深山老林

好像我一提到寒窗苦读就会想起他们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吃的所有亏，恰恰来自于那些书本里

不切现实的理想

我没有改变世界，世界先把我给改造成了

一个劳改犯

无期，也不能缓刑，立刻执行

仅有的权利，活着，看起来却更像义务

这条命早就不再是我自己的

我什么也不能做主

失败，顽固就像黄土高坡

从口袋里掏出

一块石头，对着我随时就要扔出

而我不再打算东躲西藏，一脚踢远它

也不打算有朝一日

在他们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无关血脉辈分，却与一生荣耀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