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像拉斯洛小说《撒旦探戈》中的医生
用木板钉死门窗
我也坐等,整个世界顺着笔下的故事情节走向
发生发展
直至一切如∞字形双人探戈
对镜比目,绕着同一个致命核心闭合成环
《》请不要问我诗歌背后的生活
——太平洋不只会拍打西海岸
大家以碎片形式存在
才令人安心
昼夜颠倒
脚下的太平洋同样拍打着东海岸
一个人至少在文本里
成为自己,并保持完整才有理有据
真正爱上整个世界
而不是被阉割——
亚当身上挑出一根肋骨
就是夏娃
(
甚至也有男人情愿打折自己
其他肋骨
给女人熬汤喝。然后呢?轮到项上头颅吗
)
从此开始一场苦乐参半的游戏
永无休止
对不起,请不要问我诗歌背后的生活
众人流连忘返于假面舞会
没人在意光影闪烁其词暗自吐丝
不幸的蚊虫自投罗网
《》我站在旷野尽头
我站在旷野尽头,像一棵树迎风招展
立场。态度。风格……
徒有虚名的名词
丧失所指。抽象的修辞彻底背叛
事物侧影的弧光
象征。隐喻。依然暧昧,可不再与事实有关
我站在旷野尽头,像一棵树迎风招展
四季撤换如戏剧背景目不暇接
形式播种内容
离别与重逢
错位,不再对应原来那波人
一首民谣日复一日
被传唱,没人关心歌词写了些什么
我站在旷野尽头,像一棵树迎风招展
喉结上下蠕动
像被踩在脚下的蓝色星球
被无限缩小,卡在火烧赤壁留出的活路
——华容道
(
人类的河流
个体的片断前仆后继
如浪接力,超越每一个瞬息抵达永恒之海
上帝只是一把柳叶刀
斜刺里剖开太平洋囫囵吞枣的内核
纸糊的诺亚方舟
避之不及前方浮出水面一角的冰山
以身相许
)
我站在旷野尽头,像一棵树在擦亮天空之后
自我拆解
以一枚绣花针
怀揣着尖锐的希望穿针引线
密密缝补语言的破绽
好让整个世界,看起来还像曾经那么美好
《》他们写了许多诗
他们写了许多诗
仿佛他们足够作为主要诗人
抵达诗本身
然而,我依然说“不”
对于一切,他们想在文本中构建的东西
——就像苍蝇产卵
趁人不备,丢进人间红白之宴
《》那又怎样
意识流倾泻
(
如拉斯洛喘不过气来的长句
火山熔岩缓慢流淌
触之即燃
呼应贝拉·塔尔的长镜头
让时间充分暴露,在麻木中开始恢复疼痛感
)
蛀虫雕琢朽木而来的玫瑰
已然与玫瑰无关
我一再划清自己与整个世界的关系
并不急于在一小节乐章中
寻找自己的位置
拒绝只是一个切分音符
卡顿……
我要做休止符
像一面镜子,介于虚实之间保持中立
——世界
并非是被“呯”的一声枪决的
而是这恰到好处的
平衡——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庸常
生活的子弹再飞一会儿
《》关系
任何事物之间,包括人
陷入一束看向它们的目光从此产生关系
也正是矛盾冲突
一切突然开始有了意义
彼此缠绕,直至彻底脱离于观察者的意识
“茂彼岩陂上,馥郁马醉木;
手折又为谁?不复入君目。”
我亲手将一枝马醉木插进青花瓷瓶中
新发的叶子如星辰熠耀
像富春山居
雪线在天地之间悬而未决
它斜倚着,像一个身着旗袍的江南女子
站在乌篷船头,打着油纸伞
田田莲叶左右分开,前面就是东坡堤
半截断桥
遥相呼应雷峰塔
——半山腰就是人间的分水岭
几多美好故事
仅存于破立之间,不容回眸再瞥
《》努力
头撞南墙得到一个从一开始
因为自我欺骗
而拒绝承认的冰冷答案
总好过怀揣着不着边际悬而未决的问题
一个彩色气球不断膨胀
直至上天,等着被明天一戳即破
与其四处流浪
像一个囚徒
深陷自身沼泽地里拼命挣扎
还不如心安理得接受傻瓜的吹捧
和塑料鲜花
及违心的掌声
《》火柴划过黑色硝皮
火柴划过黑色硝皮
蜡炬成灰,一切从此开始踏入倒计时
不可撤销
一包烟的价钱
就能买到世界上最顶端的杂志
其中的访谈充满思辨
带来启发,有些东西跨越古今中外的局限
永不过时
为何还要为寻找一个烟灰缸
而耗尽生命,以致于每过一天都会加重负罪感
我们只好像鸵鸟昂首睥睨
把头埋进沙堆,无视风在门外咧嘴
紧贴的身体彼此远离
直至彻底冷却在同一片天空
一场浪费声势浩大
正在片刻不停地挥锹以滚烫的灰烬
掩埋一切
《》诗歌的金属摇滚
以碎片,拼接而成的门帘子
一再被风
吹着口哨路过
掀起,透过百叶窗管中窥豹已然足够
局部就是全部整体
我们引以为傲反复歌颂以防自己迷失的东西
头悬梁锥刺股
却正是被风所冷嘲热讽的对象
不必前往
铺满鲜花的陷阱
连掌声,也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怂恿
唆使你铤而走险为别人开路
恶意无处不在
如蛛网,遍布整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我们自以为是的自我
从来不是中心
那只是语言不可抵达的尽头
世界的边缘
《》人群给你带来幻觉
人群给你带来幻觉
置身其中,被喧嚣,被五湖四海的方言
被浓妆淡抹的面具
淹没
使你感觉自己并不孤独
就像抱着被子睡觉,背对着墙带来安全感
就像有一条影子永远跟着你
后面牵着黑夜
就像水泥路面裂开一条缝隙
悬而不决,时间卡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我想说,人间不过是倒置的星空
盘根错节的植物
不幸保留了动物性的冲动本能
被月光摇晃
《》无暇赴死
麦克白凯旋归来,半途听信了三个女巫的预言
从此剑走偏锋
小正确换来无可撤销的大错误
欲望的树林在移动
从中世纪的剖腹产中诞下仇敌
埋伏在你身旁
即使你幡然醒悟已然太迟
只好嘴硬到底,一条道走到黑直至被削首
《》无人生还
如果一个人从未因为一丝半缕卑鄙念头
掠过自身阴暗面
而惭愧过,那他就从未有过良心
如果你从未因为生而为人被迫折中于
泥脚上抖落的污秽,随波逐流
因祸得福并称心如意
窃喜如劫后重生,而感到耻辱痉挛恶心
那也就意味着你从未认真活过
清风明月在招魂,树叶闪烁在枝头窸窣作响
《》彩虹
多么遗憾
活在人间,就像憋着昨夜旧梦
如一泡尿
(《金瓶梅》中潘金莲为西门庆甘之若饴)
你却找不到一株向日葵
来让它向你频频点头,以一道彩虹示现神迹
我偷了兰波的意象
呼应莎士比亚的十四行情诗
只因人间拧巴,纠结
像眼前这条步行街昼夜不停撤换面具
夜间是美食闹市
无人关心你回家定会拉肚子
白天通车,一路流淌着油污在阳光下胜似彩虹
梦,尚未触及远方
已然破碎——
整个世界原本是一个鼓胀的钱包
它保持自身空空如也
自从有人趁你熟睡,卷跑了其中所有钞票
《》西站十字地下过街通道
电梯口尿骚味肆意
混杂着人面桃花如幽灵般闪现
拐角处一滩尿渍
世界地图
眼睁睁铺展在我眼前
可是,我不再准备高悬三角帆
划着一把断桨去
环球旅行。乘坐地下铁在同一座城市打转
至死方休
也好过学做一条狗抬起一条腿
标记自己在世界中的
位置,置身随时可被替代的尴尬境地
《》心电图
如果时间能被一种颜色代替
我想一定是蓝色
那么寂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是,多少王朝又被商女隔江犹唱后庭花
给葬送了
此刻,阳光明媚,这只是出于未经审慎思考
的选择。转念之间
我只会将它替换成围炉煮茶杯酒论英雄
心中时常有闪电劈空
山巅那棵歪脖子树早已不在原地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
多么俗套,在我的诗里它们只能是空白
和忽略。有时我劝告自己
置身其中,我也是一滴水珠汇入大河向东流
甚至自比一朵浪花
也是抬举。前呼后拥,周身尽是路障
默默跟在前人走过的老路上
来不及打听太多秘密
水泥路面,坚硬,并未腾出过多余地
为今天,来烙下深深的足迹
风冷嘲热讽,我也分不清季节在立夏之前
是否还能以之为名
二十四节气,死死拿捏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
围着北极星旋转
四季更迭,分毫不差指向二十八宿的刻度
现在是谷雨时令
我期待着一场暴雨
浇透别着落日作为勋章的无边荒原
只待挖地三尺,莲叶田田
左右分开,一叶扁舟轻轻荡漾多了莫名从容
此岸即是彼岸
任何救赎,都是作茧自缚的多余
我只要遍插秧苗,青花瓷捧着稻花香里的丰年
任凭蛙鸣聒噪卵线相互缠绕
二分之一的指数次幂趋近零的极限
荒诞的姓氏,指向血缘上被稀释的后代
认祖归宗叶落归根亦错位枉然
蝉在将钢翅磨成锋刃,在枝头空留蝉蜕之前
人类命运,如山峦起伏
以心电图的动荡不安抵达远方
而明天在视野中悬而未决
我好怕它,突然坠入现代建筑的深渊
钢筋水泥的废墟
《》鱼虾
鳐鱼后面总会成群跟着黄色金枪鱼
奇特外形将我引入歧途
王余鱼宁死也要对镜比目
借幻影方得以游离东城决池
它像风筝,被啧啧称奇的目光
放逐在
盆景中的海洋
人潮亦如虾米,在城市繁华街区穿梭闲逛
误将异乡做故土
游戏规则制定者躺进一堆废纸堆里
以折扣、返现
和会员积分定期兑换廉价的礼品回馈
像慈善行为
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资本运作秘密
看不见的绳索,套牢每一个满怀期待而来的人
亦如放风筝
在他们追逐物质和感官享受的天空
闪光之物不见得就是金子
碎玻璃也可作为诱饵
其中埋伏着鱼钩,浮标一旦开始颤动
线就会被越收越短
图穷匕首见
《》时代
过去,计划生育
即使临盆也逃不过引产手术
挖掘机轰隆隆强拆超生家庭唯一的茅草房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犹在耳畔。不过这好像与后来
脱下节育环
并不矛盾
想当年,我们大概可能以至于肯定
吃尽了三聚氰胺的揠苗助长
三鹿奶粉严重超标
并非个案,当你发现房间里有一只蟑螂
那意味着早就驻扎着一群
法不责众,只好杀一儆百
也阻止不了阴霾像幽灵还在徘徊
现在,我盯着孩子攥在手心
仰头就灌的饮品
以及满大街地摊经济红红火火
卫生堪忧,塑料袋和纸屑被风卷到半空咧嘴发笑
配料表比我们余生还长
外卖跑腿骑着电瓶车飞驰于人群之中
直教人生死相许,何以安心
让资本闪开,哪怕仅有一条狭缝也好
左右腿交替迈向未来难免颠簸
康庄大道上,鲜花、掌声和颂歌此起彼伏
中正守一是为圣德
《》缺省
仿佛真有明天就在不远处
伸开臂膀,等着他们投进美好的拥抱似的
悲从心头暗涌
长大——其实不过是耻辱的代名词
(
一种无懈可击的完美
生机勃勃,非要被具化为俗不可耐的所谓白纸
从干净纯粹
步步为营,逐渐变脏,并彻底走向无可挽回的丑陋
谁来为此负责
正如我们倾向于误将衰老
当做成熟
)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
注定不会停下
如轮回,抬头一面钟表挂在墙上
咧嘴发笑
我们视而不见的东西背后
隐藏着恐惧
如疾病,拒绝最重要的那味药引子
紧闭双眼大踏步向前
千万别回头
水泥路上留不住任何一个脚印
即使它再骄傲
屈辱历史指向个体,签订了一个个不平等条约
割地求饶
换来的幸福只是一个词语
躺在白色床单上,被昨日旧梦压得皱巴巴
各自安好,彼此互不揭穿对方的谎言
在半梦半醒之间生死茫茫
如迷雾
隔在我们之间
大街上人潮涌动
像浪花,高举着各自一触即溃的荣光
在他们跳进人类命运的
同一个火坑
之前,我不再为自己不得不
跟在别人身后,陷入前人走过的老路上
而感到难过
可是,我还是为自己幸灾乐祸的窃喜
而感到惭愧
阳光将万物从黑夜中区别开来
不只是以光亮
还有阴影
《》写作
思想在语言中流转,如人漂流于生死苦海
一念之际如空气
冷热对流形成风的自然现象
落在一页纸上,钻进心中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以瞬间,捕捉永恒的存在
悸动如呼吸
悬于一线颠簸于生而为人的致命核心
地平线躺在远方
左右腿交替之间就是天空
活着,不也是飞行
鲁米说,“你生而有翼,何必匍匐在地?”
如一根野草
《》成为你自己
你,只能成为你自己
别人与你无关
我拒绝让自己笔下的诗行变成铁证
虚度一生白活一世
像莠草,在荒芜的头脑中疯长
挤占了活的空间
沉默的大多数
都藏着绝境逢生的狂喜
满面春风之人
实际上比气急败坏那个病得更深
紧要关头,从旁经过一个孕妇挺着骄傲的肚子
认真践行医嘱
像指针绕着院子转圈
剖腹产,还是顺产,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正如哈姆雷特的质疑
不巧麦克白却不幸中了三个女巫
歪打正着的预言
《》虚实之间
古典与现代,过去、未来和现在之间
杂糅而无从分割
某时某刻发生的事件突然加入
我的文本
比如夸张一点,对面过来一个年轻女子
青春本身就是极致的美
非要浓妆艳抹,模仿别人的俗不可耐
(或许,这取决于她身边的男人
作为一面梳妆镜)
上帝从亚当腋下取下一根根肋骨
化身为她们——所有女人,都只是同一个女人
其伟大也源于庸俗
才能在淤泥之中生出人类的明天
如莲花
(亚当好痛苦不堪重负吧
待出栏备售的金丝雀
一辈子走不出两三米的未来)
也为她们量身打造了一副面具
以备不时之需
你若凝视:她们却又暗自捏造了另一副面具
像门帘,被夏风在席卷整条步行街之际
撩起一角
《》购物商场
人潮熙攘目光游离顾此失彼
没人在意
或故意装作看不见
当他们与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石膏
或塑料模特
擦肩而过时
每个人相形见绌情何以堪
脑壳中塞满了琐碎生活经验
和各种注意事项
它们薄如刀片,搜刮他们脑壳里的思想残余
吊桶在枯井中打水
四处碰壁。意外怀孕如一根稗子
遭遇胆战心惊的春天
子宫陷入麻醉剂制造的迷乱梦境
一场流产手术,彻底辜负了尚未到来的秋天
麦田中只剩下
半截草茬,等待着付之一炬
《》串行
当兰州西客站的塔楼上
时针敲响午夜,连续十二个“当——”
声声入耳振聋发聩
弗塔基,转身在医生透过窗户一角的嘹望口
的冷漠目光中
坐实《撒旦探戈》的文本
并惊醒——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救赎的未来
甜蜜如被幸福的闪电劈中
还是末日的丧钟
为谁而鸣
他很困惑,该不该摇醒身后还在呼呼大睡的施密特夫人
交流自己的看法
而稀释心中如影随形的孤独
人群如流水涌上百年中山铁桥
又从对岸一泻千里
不知所踪——原来,死亡席卷了这么多生命
它们只会变成统计学上
一个数字,张开血口朝着未知远方
我默不作声站起身
无所谓从哪个位置,无论地理上,还是抽象观念
略微头晕,眼前发黑如同熄灯瞬间
视觉暂留最后一抹亮光
在黑暗中。我突然明白了:其实,诗歌就是金属摇滚
薄如刀片,如月,撩拨生死之弦
我拒绝谈论诗歌,因为这无异于当众扒光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