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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东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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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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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

 

在二十八楼办公室里,沈确盯着三块大屏幕上那些蓝、绿、灰的代码,就像是在看一条没有尽头的数字长河。

他每天盯着这张由成千上万行代码组成的无形大网,并对所有的黑客攻击等异常情况做出精准判断,每个项目进行的程序开发、每个人点过的网站链接、通过网络购买的所有物品,都在他的系统保护和监控范围之内。

沈确发现系统里一个睡眠账户即将被注销之际,突然启用并收藏了一件价格昂贵的手工漆器,动作快得难以置信,但真实地留在了系统的日志里,他瞪大了眼睛反复查看,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或者说,正常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揉了一下有些发酸的眼睛再次确认,确实没错。

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妻子在厨房里的那句抱怨:“你的眼里只有你的代码和电脑屏幕,哪里有还有这个家?”他的妻子阮素心曾是市越剧团的头牌,那曲《盘夫索夫》更是唱得家喻户晓。那时的她在舞台上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半条街的人都说:“只要素心一开腔,连城市的雨都会停一停。”后来,她的嗓子因为声带手术受损,变得十分沙哑,只能来到文化站教孩子唱一些《十八相送》等传统剧目。孩子们稚嫩的声音非常容易跑调,可她兴许是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教起来反而更有耐心。女儿沈昭已经十三岁了,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吵闹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书。

在沈确的认知里,家就像一个有饭吃、有欢声、有关怀的稳定容器,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容器开始渗水,他们的家庭生活基本处在沉默状态,必要的对话都是一些家庭事务上的交接。他记得最近一次的交谈是在她生日那天,他显然忘记了,深夜回家以后,桌子上还放着她独自吃剩的半碗长寿面,她问沈确:“你还能记起我第一次登台穿的戏服的颜色吗?”他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说:“红色?”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后来他整理资料时才在相册里看到,那是一件月白色、绣着蝴蝶翅膀的戏服。

他转身走向玻璃幕墙边伸了一下懒腰,远处的老街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就像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往事。因为只顾着看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日志,他端起咖啡放在嘴边呡了一口才发现早已凉透,于是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下一串代码。

忙活了大半天以后,下午,办公室开着的门轻轻响了两下。他抬起头来,看到一身短裙职业装的林见微正站在门口朝他微笑致意,她是市美术馆的艺术总监,不久前才从海外回来,负责与他们公司对接“城市记忆”数字展的数据开发工作。此刻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抱歉打扰了,这个方案我们又做了一些调整,想跟您当面讨论一下,看技术上能否实现这种效果。”

她进来后没有坐在沈确对面,而是直接来到他的身边,把文件夹随手打开。林见微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抬头看到了电脑上的那条记录:“你在看这个异常数据?最近这种不合常理的异常不止一例,实际上它们不一定是错误,或许是人心。”

这句话让他开悟,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见微,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性的清醒,却也带着些许疲惫之感。上次来谈项目的时候,她的同事偶然八卦说她离过婚,目前正处于单身状态,这种对代码的共识让他觉得,他们两人就像两个空房间,虽然隔着走廊,却听见了彼此的寂静。

也许是惺惺相惜的原因,当天下午原定半个小时的讨论,直到天黑他们也没有停下来,直到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层大楼都安静下来后,林见微磨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了沈确:“这些系统代码不是镜子,所以也不可能照出人心的褶皱出来,你总想着用逻辑去捕捉那些不守常规的东西,所以你才会遇到许多不合理,却又在现实中存在的难题。”

沈确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正读懂了他的困境,心中无比欣慰。

走出大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角卖早餐的摊位陆续支起了炉子,白雾裹着油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起初,沈确喜欢的只是林见微对他的那份“懂得”,她能够一眼看穿他在外人面前强撑的体面,也会在他低头沉默时递上一杯咖啡,她从不抱怨和索取什么承诺,在乎的只是这段关系的本身。

他们在一起幽会的那一刻,沈确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从此,沈确开始活在双重身份里,白天他是辛勤工作的丈夫和父亲,晚上见到林见微,就成了一个在数据海洋中寻找情感慰藉的溺水者。他把代码工作的缜密生活习惯也用在了见面上,从老街深处的咖啡厅到相邻城市没有熟人的高档宾馆,每次他都安排的一丝不苟。

为了不被家里发现,他每次回家之前都会反复检查领口是否有口红的印记,跟女儿视频时也会避开林见微送他的高档金笔,同时,他也对阮素心多了一份观察,今天的菜咸了许多,她是不是有所暗示?离开时她多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些念头就像雨季墙角的那些霉菌越擦越多,经常折腾的他整夜无眠。

阮素心每天依旧辛勤操持着家务,知道他不加班的时候还会给他炖上一份羹汤,回来晚时也会留一盏玄关的夜灯。但在他看来,这些平静之下的温柔背后,似乎也藏着某种刀锋,她做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和审判,甚至好几次让他感觉无地自容。

有一次,沈确不小心把一件衬衫落在了林见微的家里,把衬衫带回去的第二天,当她看到阮素心仔细折叠那件衬衫时,他的心脏瞬间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他硬起头皮故作随意地问:“这件衣服怎么了,我看你又熨了一遍。”

阮素心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用手掌抚平衬衫上的最后一道褶皱:“领口有点皱了,我重新熨了一下。”

沈确觉得的她的语气平静地有些可怕,但不确定她是否闻到了衬衫上残留的气味。他整个晚上都在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阮素心熨烫衣服时的表情,她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他背后的那个肮脏的秘密一样。

与此同时,林见微也发现沈确的变化,尤其是亲密时,他的眼神会突然变得抽离,身体虽然在一起,可心仿佛消失了一样,她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摇摇头说,“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一天晚上,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两人激情过后躺在酒店的房间里,林见微靠在沈确的胸口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沈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的关系会结束?”

沈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想到结束呢?”

林见微缓缓坐了起来,眼神清澈地盯着他的眼睛问:“我的意思是也许你不可能这样永远下去的,你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上的追求,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会把心放在哪里?”

沈确沉默了一会说:“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真爱,但我对你确实有所依赖,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得到自己是活着的。”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失落,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爱上了一个无法托付终身的男人,他的心也许已经被家庭、责任、愧疚牢牢锁住,不知何时才能解放出来。

沈确在家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看到女儿沈昭比以前更加沉默安静。有一次,沈确想帮她辅导一下数学,她却有些疏离地合上了练习册,“我自己能行,不用你辅导。”

一天晚上沈确正在书房里盯着一张系统调试流程图发呆,其实工作并没有那么紧急,他只是想一个人逃避一下这个家。这时,阮素心端了一杯牛奶进来放在了书桌上,她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的那些流程上,“你最近很累吧?”

还好,项目正在收尾,所以事情比较多。沈确轻声说道。

阮素心停顿了一下:“昭昭昨天问我,为什么最近爸爸不怎么笑了。”

沈确的心似乎被猛地揪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妻子说:“我下来会跟她多交流一下。”

阮素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看着眼前的那杯热牛奶愣了半天,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失去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十三岁的女儿沈昭话很少,但在很多方面都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敏锐。她今年参加了一个编程兴趣班,学会了用Python等软件写一些程序,在学着用规则构建一些新的东西时,她才感觉到这个世界是有序的。

她发现最近妈妈经常盯着手机发呆,叫她好几声才会回过神来,爸爸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回来以后也是一直躲在书房里,好像也有很多心事。

于是,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用在学校里和爸爸教她的编程知识来做一个小程序来帮助妈妈,她写了一个脚本偷偷安装在了书房里的电脑上,这个小程序能监控到爸爸通过网络连接在手机上的各类信息。

程序运行一周后,她开始兴奋地打开系统日志文件,沈昭发现,里面的大部分记录都很正常,但其中几条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是个爸爸登录电脑微信与一个女人的约会信息,另一个则是发到邮箱里当天消费的高端酒店的积分变化提醒,而那一天爸爸说要加班晚上根本没回来。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把这个疑问和发现告诉了妈妈,并把代码输出的结果摆在了妈妈面前:“爸爸那天不是在加班吗,为什么会在酒店?”

阮素心盯着那些信息看了半天,当发现日期、时间等信息和自己手机上收到的加班信息完全对应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她感到一阵眩晕,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卧室,从柜子里打开一个精致的箱子,里面放着她年轻时的一些演出照片、奖状和她主演越剧节目的DVD光盘,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床上,就像在举行一场告别仪式。那时,照片和光盘里的他穿着漂亮的戏服,一次次在演出中引起轰动,那时的她一直坚信婚姻的美好和爱情的神圣。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的嗓子坏了,爱情死了,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付出就能守住这个家,沈确一时迷失后也能自己找回家来,可这组冰冷的数据告诉她,这一切也许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沈确晚上回来以后发现家里异常的安静,餐桌上没有任何饭菜,软阮素心呆呆的看着一集没有声音的电视剧,看他进来,打招呼说:“回来了。”

沈确似乎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但又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是“嗯”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前几天昭昭用Python写了个程序,还挺厉害的,这是她装在电脑上查到的一些东西。”

沈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他知道,这一刻所有的辩解和借口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他教给女儿的编程最后竟然成了捅向自己内心的利刃,瞬间摧毁了这个家庭。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痛哭起来。

阮素心冷冷地望着他,带着失望和疲惫的语气说:“沈确,当你在那个女人身上寻求慰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女儿会用你教的知识,彻底拆穿了你的谎言。”

这些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沈确的心上,他嘴唇哆嗦地挤出了几个字:“我对不起你们。”

阮素心冷笑了一声:“对不起能挽回昭昭对你的信任吗?能换回我对你的感情吗?你真是太自私了。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说完,阮素心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沈确和阮素心的离婚手续办理的很快,快的就像一场排练的十分熟练的剧目。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就让他们签了字办了手续,让他们过了一个月的冷静期直接来拿离婚证即可。

办理完手续,阮素心说,“下周三是昭昭的家长开放日,你有空的话就参加。”

沈确点了点头,他想说“对不起,我会去,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口没有说出来。他看着阮素心默默离开,那一刻他才明白,囚禁在这场婚姻里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她。

他搬进了公司配租的一套高层单身的套间,房子很整洁,崭新的灶台也从没开过火,整个房间没有一点生气。许多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独自倒上一杯白酒,边喝边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他知道,其中的一盏属于阮素心和沈昭。

离婚后,他试图联系林见微,却发现手机一直无法接通,他查遍了她所有的社交平台,发现她的账号都已被注销。后来,他专程去了一趟她任职的那家美术馆,前台却摇头说:“林总监三个月之前就辞职了。”

林见微就像一滴水在这座城市蒸发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男女私情和工作上的对接,她从来没有向他展示过家里的真实情况,或许从上次她问的“沈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的关系会结束”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这场关系只是一段短暂的避雨而已,雨停以后,人自然也就离开了。

他离婚后第一次去看沈昭的时候是第二个周末,他提前一周买了她半年前在朋友圈提过的叫《萤火航线》的一本书,当时她唠叨了很长时间,因为忙于项目上线没有买。

他拿着这本书站在曾经的家门口按门铃时,激动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沈昭穿着睡衣开了门,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看到爸爸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惊喜,只是轻轻叫了声:“爸爸。”

他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你看爸爸给你买了你上次最喜欢的一本书。”

沈昭没有接这本书,而是让他走了进来,阮素心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线在她的手指间快速穿梭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位普通的朋友:“坐吧。”

接下来,与沈昭聊天的时间令他煎熬与痛心,他问她在学校的情况、最近读哪些书籍、课程有哪些难点……可沈昭每次都是用“还好、不知道”等简短的语言回答,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上的一部动画片。

临走,他再次鼓起勇气询问:“下次爸爸还能来看你吗?

沈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确走出小区时天已经黑透,站在路灯下的他突然感到无比的迷茫与孤独。他失去了女儿、妻子,以及林见微,如今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次,他偶然经过市越剧团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人民广场正在举行公益演出,站在人人群最后面的他,看到了正在舞台上演出的阮素心。

她这次演的是《祥林嫂》中那个被命运碾碎、最终疯癫的女人,她的嗓子依旧有些沙哑,但是表演格外传神,她的眼神里夹杂着绝望、痛哭、控诉、悲悯,她不再是曾经那个擅长表演的闺阁小姐,而成了一名体恤人间疾苦的艺术家,台下的观众也都被她的专业表演深深感染。

沈确站在黑暗处流下泪来,他忽然意识到,阮素心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舞台,即便嗓子坏了,家庭散了,她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演绎着有血有肉的艺术。

演出结束以后,观众意犹未尽地离开,沈确没有上前帮忙,他只是站在远处的角落里看着那个倔强而又单薄的背影,在舞台的后面一点一点地收拾道具,然后又弯下腰来,认认真真地把演出的戏服叠好装箱。

直到目送她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才悄然离开。

因为无法面对这个充满欲望和野心的办公室,三个月以后他辞去了这份高薪的工作,开始尝试着做一些与艺术相关的事情,比如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为传统戏曲做一些数字化存档工作。为此,他走访了大量的老艺术专家,听他们讲述过去的那些故事,并记录下那些濒临失传的唱腔和身段。

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他也慢慢找回来了曾经的那份内心的平静。他开始用心关注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人和事,尤其是那些老艺人口中的韵味、气口、身段,是任何逻辑都无法替代的,它们只存在于呼吸和眼神流转的刹那之间。

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在加班时,突然想起了阮素心曾经讲过的一句话:唱戏用的并不是嗓子,而是用命。那时他以为着只是文艺人的装腔作势,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用全部生命投入到艺术中的决绝。而他自己曾经只是一味地把命交给冰冷的代码和数据,却忘了生命中的那些酸甜苦辣。

他再次打开了那个命名为“余音”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他能搜集到的全部的越剧资料,以及他为阮素心录制的一些公开演出的视频,他从未给她看过,他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很长,但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不再惧怕。

 

沈确的新工作室选在了老街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由一间废弃的印刷车间改造而成,阳光从车间窗户洒进车间,正好照亮了墙壁上挂着的《梁祝》、《碧玉簪》、《盘夫索夫》等越剧老海报,这些都是阮素心当年主演的剧目,他在这里还添置了老式的木桌、藤椅,还从古玩市场淘来一台可以使用的留声机。

在走访老艺人的时候,他用高清相机记录下了全市只有两位老人会唱的调子,以及徒弟都没有收全的身段,从转身的弧度到水袖的抖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这些艺术家在舞台上的说话方式。在一个偏远村落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艺人坐在老宅的天井里,拉着一把磨得发亮的主胡跟他讲五十年前在庙会上演出的情景,沈确用拉家常式的交流,记录下了每一个音符、颤音、停顿。

他去看女儿沈昭的时间也渐渐固定下来,每周六下午他都会过去陪她去图书馆看看书、去公园散散步,他学会了倾听和适时的补白,沈昭对他的态度也好转了许多。有一次,他们在河边放风筝时,沈昭突然问:“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看妈妈唱戏呀?”

沈确愣了一下,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非常喜欢,那个时候只要你妈一登台,整个剧场都会安静下来。”

沈昭望着天空的风筝继续问:“那现在还喜欢吗?”

沈确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说:“现在我更喜欢看着她好好地生活。”

他的这句话是在说给沈昭听,更像是说给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但至少可以尊重她的选择。

一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陌生人发来的邮件,他打开附件发现是《碧玉簪·三盖衣》的一个音频,他播放后听到那段清丽婉转的唱腔正是阮素心巅峰时期的录音。他不知道文件是谁发来的,但这段声音就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他的那些美好回忆。他想起了那个玉兰花开的日子陪着阮素心演出,那时她刚演完《梁祝》,正在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油彩,露出素净脸庞的那一刻,令他更加心动。

他关掉音频走到了窗户边,巷子的对面,一个老人正在教一个小女孩唱越剧,苍老的嗓音和稚嫩的童音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和谐之美。

午后,沈确正在工作室对越剧进行数字化存档,手机突然响了,是沈昭打来的:“明天是学校开放日,时间十点到十二点,我的AI模型在三楼的展厅里,你要参加吗?”

他提前一会来到了学校,宣传栏里到处张贴着“青少年科技成果展”的海报,他沿着楼梯继续前行,在展厅最显眼处看到了沈昭正站在自己的展位前和同学讨论着什么,她的身后显示屏上的一行行代码快速滚动着,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和一个麦克风。

看见沈确后,她微笑着点点头:“今天倒是挺准时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代码:“你们这是一个什么课题呢?”

她解释:“这是一个情绪识别的模型,只要你录制一段语音,它就能分析出说话的这个人的心情怎么样,比如是不是在强颜欢笑。”

沈确盯着模型里跳动的声波图看了半天,最后问她:“这个真有那么准吗?”

她边播放测试录音边说:“不追求百分百准确,老师说,最重要的是我们敢不敢用技术去触碰那些原本看起来十分模糊的东西,比如强颜的欢笑和真心的微笑到底差别在哪里?”

这时阮素心从楼梯口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应该是刚开完家长会过来,她没有跟沈确说话,而是专注地看了一会屏幕上起伏的曲线和代码,轻轻拍了拍沈昭的头:“做的不错。”

阮素心看了一会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哒哒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沈昭把一份打印版的模型说明拿给沈确看:“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设计原理呢?”

他伸手接了过来,纸张似乎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一缕阳光从展厅的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短发上。他忽然想起她出生的那天也是这样阳光明媚的上午,护士把襁褓送到了他怀里,他激动的手一直在抖动。

他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她叫住了:爸,我带了饭卡,中午请你吃食堂吧,但别点红烧肉,那个菜太油腻拉。

好啊。沈确高兴地说,

两人并肩走下楼去,安静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轻轻回响,一前,一后,短暂地重叠了一下,又各自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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