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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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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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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郑州:一座城与一个人的二十年

二十多年了,郑州于我已不是异乡,却也像一位始终保持着些许距离的旧友。它更像一本我亲手参与翻译的书,译稿未竟,便被匆匆调离,书页间散落着我二十多年来的字斟句酌与生命旁白。

1997年的郑州,是被绿皮火车“哐当”一声载到我面前的。

在这之前,我的童年安放在山东菏泽的乡间,跟着爷爷奶奶,在弥漫着泥土与禾秆气息的院落里长大。记忆里是午后的蝉鸣,是爷爷奶奶呼唤我时那拖得长长的、柔软的乡音。父母,是挂在墙上军装照里英挺而模糊的影子,他们的存在,通过一封封盖着三角邮戳的家信和偶尔声音微弱的长途电话维系着。

直到那个夏天,他们结束了多年的军旅生涯,转业安置在了这座名叫郑州的城。我才像一件被寄存了太久的行李,终于被取回,踏上了前往“家”的旅程。

出了站,满眼都是建设路上繁茂的法桐,肥厚的叶子在九月的风里窃窃私语,打量着我这个刚从麦田边走来、满心怯生的少女。父亲来接站,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只是肩章已去。他沉默地拎过我的行李,动作带着卸不下的军人印记。

我住进他们单位分配的、位于大学路建中街的家属院,房间里有种陌生的、属于“父母”的规整气息。夜里,真实的火车汽笛声取代了记忆中乡间的万籁,它粗粝地穿透夜色,悠长而苍凉,把我那无所依靠的少女心事,搅得愈发零乱。

那时郑州于我,是餐桌上父母小心试探的关怀与我的沉默以对,是课堂上我听不懂的郑州普通话夹杂着部分老师方言构成的厚壁,是迷宫般不断拓宽的街道,是一个巨大而嘈杂的新文本,等待着我去破译。

高中时代,我开始尝试用孤独的脚步注释这座城。

放学后,我常独自溜达到绿城广场,躲在人群边缘,听老人们唱豫剧,那百转千回的腔调里,似乎有我所不懂的、关于生命的悲欢;也去德化街,看霓虹灯如何在橱窗的玻璃上,与我清瘦的身影叠印在一起。最常去的还是二七塔,它像一枚钉在城市中心的巨大符号。

记得那塔下卖烤红薯的老人,用质朴的河南话问我:“妮儿,红薯甜不甜,这二七塔中不中?”我抿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山东腔的语调回应:“中……”他脸上的皱纹便笑成了一朵菊花般的褶皱,那一点陌生的暖意,是我对这篇艰涩“文本”最初的、微弱的理解。

北京四年大学,我选择了外语专业,仿佛是为自己寻找一个远离的借口,一个解读世界的另一套语法。可在异国他乡的文字与梦境里,背景音却常是火车站的汽笛和二七塔的钟声。

每逢寒暑假归来,都像一次版本更新。金水河的水纹里多了些清新的词汇,燕庄的麦田章节被彻底重写,替换成了未来大厦的现代诗。但真正让我心头一软的,是那些不变的“固定搭配”每逢寒暑假或者过节,爷爷奶奶都会来郑州陪我——奶奶做的那碗烩面,香气依旧,经常被爷爷说是“奶奶版的专属烩面”。

建设路的法桐,春天依然固执地飘散着白色的絮语。我忽然发现,那个我曾奋力想要翻译并逃离的文本,不知何时,已成了我精神原稿的一部分。

2004年,我也穿上了那身军装,经历了一番截然不同的锤炼与规训。两年后,像一场宿命般的回译,我也转业回来,被分配到一个单位的翻译岗位。这时的郑州,正以惊人之速撰写着新的宏大篇章。郑东新区如同一个蓬勃的、充满新词的附录,我们称之为“大工地”。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的是一行行待译的文件与外事资料,抬头向外望去,窗外是塔吊如林、日夜轰鸣的现场。后来,“大工地”变成了诗意别名的“大玉米”,一篇荒芜的草稿被改写成了摩天的森林。

我在这片森林旁,买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寓。

夜晚,灯光下,我与无数外文词汇为伴,将它们一一驯服,转化为这座城市能被世界理解的语句。在单位我是一名外事翻译,在同事们眼中,我是独立有个性的职业女性,我的生命轨迹,更像一篇始终独立成章的散文,与这座城市保持着一种平行的、相互观察的亲密。

这些年,我看着西流湖的文本由浑浊变得清澈,地铁的脉络从单句延展成复杂的复句。我的青春,我的沉淀,我的孤独与丰盈,都成了为这座城市翻译过程中,留存在页边的独特注脚。

我从一个带着山东口音的异乡读者,长成了这座城冷静而又深情的执笔人之一。

2022年秋,因工作调动,我将前往另一座古都长安,去解读一篇全新的、以秦汉砖瓦为语法的文本。临行前,我特意又去了趟二七塔。塔还是那座塔,但四周的篇章已是流光溢彩的现代诗。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如光标的闪烁,忽然明白:我翻译了郑州二十年的蜕变,而郑州,也反向翻译了我——它将一个怯生的乡下女孩,译成了一个独立、能干的职业女性;将一段疏离的亲情,译成了深夜电话里心照不宣的牵挂。我们彼此注释,相互成就。

列车西去,如同二十多年前东来的那列。

窗外的郑州在夜色中缓缓合上最后一页。我知道,无论我的文档在何处打开,郑州的语库已深植于我的系统——那是烩面般醇厚的人间烟火,是父母那代军人转业建设此城的坚韧语法,是黄河水般流淌在血脉里的深沉节奏,更是我一个职业女子,用二十年时光,与这座城共同翻译的、未完成的、名为《家》的漫长散文。

而所有的离别,或许都只是为了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在心中轻轻叩问一句:“郑州,中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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