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岁末推窗,哈尔滨的朔风还凝在睫毛,秦岭的雾气已温柔地覆上眼帘。这沁凉的空气里,裹着松花江冰裂的凛冽与终南山云霭的绵软,像两个季节在我肩头悄然和解。
推开山居的木窗,那风便复杂起来——一半是北国带回的、带着冰雕棱角的记忆碎屑,一半是此地松针摇落的、带着陈年木香的时光细羽。它们在我眼前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定,仿佛在等我辨认,哪一片来自千里之外的严寒,哪一片属于此刻窗下的安闲。
从中央大街的斑驳石砖到秦岭深处的青苔石阶,不过是一趟航班的距离,却像是从一幅铜版画走进了一卷水墨。 独坐窗前,看流云漫卷。哈尔滨的天空是那种豁达的蓝,蓝得不容分说;而这里的苍穹,总染着些欲说还休的灰调,像砚台里将化未化的宿墨。尘世的喧嚣,无论是索菲亚教堂前的鸽群振翅,还是冰雪大世界的喧腾人浪,此刻都沉淀了,成了我紫砂壶口袅袅逸出的一缕茶烟。这静谧,是奔波换来的奖赏,是岁月在两处极端之间为我预留的喘息。它恰如暖阳穿透哈尔滨晶莹的冰凌,又折过秦岭朦胧的窗霜,在心底合成一道奇异而安宁的光谱。
时光这位旅伴,陪我经历了零下三十度的呵气成冰,又在此处伴我慢饮一杯温茶。它将这两段截然不同的日子,剪辑进同一卷褪色的胶片。那些闪过眼前的画面:大雪纷飞中的异域穹顶,热气蒸腾的锅包肉馆子,拖着行李箱在冰面上小心翼翼的步伐……此刻与眼前流动的山雾叠印在一起。那些划痕与噪点,因着这强烈的对比,反倒镀上了一层更为生动的釉彩。我学着做这段双重旅程的旁观者,将北地的寒与南山的暖,一并敛入袖中,任它们在记忆的茶汤里,舒展、交融。
生命的行旅,这一次有了切实的经纬。我从一个冬天,走进另一个冬天,仿佛穿行于一条冷暖交汇的光影长廊。哈尔滨的冬天是外向的、热烈的,是一种宣告;秦岭的冬天是内向的、沉思的,是一种内省。这一步一驻,在时光的画卷上落下冰火两重的印记。四季的默剧,因这空间的转换,在我心中有了立体的回声。我在北国的风雪舞台上感受过生命的激昂,又在此处的晴岚静默中,将那激昂熬煮、沉淀,滤出清冽的茶味。
当两种冬天的记忆在晨昏线中彼此叩问、渐渐清晰,我忽然对“经历”有了更深的理解。人生确如山间的果园,并非只有单一的滋味。哈尔滨的极寒,是那枚需要用力才能咬开的冻梨,初试冷硬,回味甘冽;秦岭微寒中的暖阳,则是枝头经霜后格外甜润的柿。真正的丰盈,是既能拥有啃食冻梨的豪迈,也懂得欣赏柿子在枝头的那一抹软红。所谓的智慧,或许就是能在暖气十足的室内想念山风的清冽,又在万籁俱寂的山夜,忆起中央大街那一片温暖的灯火辉煌。
生活终究是一幅需要不断行走才能完成的写意。北国的粗犷线条与南山的氤氲墨韵,本无高下,都是生命画卷上不可或缺的笔触。那些途经的松花江与邂逅的山涧,那些感受过的灼热情谊与此刻享受的孤独,终会在心纸上沉淀,墨色交融,浓淡相宜。而今,卸下行李,也卸下风尘,我让自己像案头那盆清水滋养的水仙,在北国冰雪的记忆与南山清幽的现实之间,养一份兼容的清明。
从哈尔滨到秦岭,我携回一身寒气,也找到了消融它的炉火。 希望,正是那趟永不结冰的航班,载着我在不同的冬天之间温柔穿梭。纵使生命偶有荒原,我们也能成为自己的驿站,以一处经历的微光,照亮另一处征途的深邃。
余生,愿做一株懂得迁徙的植物,根系扎于对温暖的渴望,枝叶舒展向所有的风霜。将每一次出发与归来,都长成生命向上的年轮。当我在岁月深处,与这个携带着南北冬意的自己重逢时,那些迥异的风景,终会化作眉目间一派深沉的从容——像早春最先融化的那道冰棱,伤痕处,正绽出整个春天最透亮的新绿。
秦岭静默,人间岁暖。而这冬日的浪漫与哲思,正藏于这跨越千里的冷暖体验之中:最深的温暖,有时恰恰源于对严寒最透彻的体会;而真正的休养,是为了让灵魂能更充沛地,奔赴下一场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