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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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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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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叩问

那是我来郑州的第一个冬天。城里的节气,被恒温的暖气片驯养得温吞而模糊,几乎失了棱角。直到这个清晨,一股凛冽的、饱含着黄河水汽的北风,毫无预兆地破窗而入,像一记来自记忆深处、不容分说的叩问。皮肤骤然绷紧,可呼吸间,肺腑里却漫开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熨帖。


是了,就是这个。它来了。“冬至”


它从泛黄的农历册页上起身,从奶奶口中的“鬼呲牙”时辰里苏醒,从鲁西南平原上那碗滚烫羊汤蒸腾的白雾中挣脱出来——它叫“冬至”。它越过所有被人工调节的四季,穿过岁月层叠的帷幕,不早不晚,就在今日,用它最原始、最粗粝的寒意,重重地,将我拥入它亘古不变的怀抱。它是个脾气执拗的故人,总在一年最深的夜色里登门。它不用日历提醒,用的是风骨,是温度,是骤然缩短的白昼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儿时在菏泽乡下,冬至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入冬,风就磨快了刀,从黄河故道的滩涂上刮过来,削得杨树枝子呜呜地鬼叫。奶奶会说:“鬼呲牙的时辰到啦。” 这“鬼呲牙”,说的就是冬至前后,那黎明前最黑最冷的时分。天寒得邪乎,仿佛空气都冻成了脆玻璃,一走动,就能听见周身咔嚓咔嚓的细响,真像有无形的鬼魅,在看不见的黑暗里,磕打着冰凉的牙关。那时的冬至,是带着上古的威严与恐惧的。


奶奶在灶间揉着面,会讲起更古老的神话故事。她说,在盘古爷劈开混沌、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之后很久,有一年,天上破了窟窿,寒气跟黑色的洪水一样倒灌下来。人们点起的火把,一冒出烟就被冻灭;呼唤的声音,一出口就冻成冰坨子掉在地上。那时还没有“冬至”这个名字,只有一个巨大无边的、名叫“永夜”的怪物,它贪婪地吞噬光与热,要把天地重新拖回那片冰冷的、没有时间的混沌里去。先民们恐惧极了,聚在将熄的火堆旁,把最耐烧的树根、最肥美的牲畜,都投入火中,对着北方——那寒冷最深重的方向——跪拜,祈求,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呵出最后一点带着体温的白汽。那或许是人类第一次,集体地、绝望地,与绝对的寒冷对峙。先人的祈求,是否真的上达了某种古老的意志?


故事没有说。奶奶只知道,从某个同样黑暗的黎明开始,有人发现,白昼似乎不再缩短。那“永夜”的怪物,仿佛在无声的角力中,被这微弱的、不绝如缕的祈盼与抵抗,顶住了一寸。人们便说,那是“阳气”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攒足了最初、也是最弱小的一丝生机,开始抬头了。


我的奶奶,王桂香,生于东明县一个书香门第。自县里的女子学校毕业后,便被当时已在部队服役的长兄带往驻地,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也正是在那段烽火岁月里,她与我的爷爷相遇、相识,命运自此交织。


这抬头的庆贺,在吾乡是双重的。白日里,是羊肉汤滚烫的“夯实”;入了夜,便是饺子沉默的“封藏”。在菏泽,冬至的饺子,我们家非得是萝卜羊肉馅的不可,仿佛要将白日的羊肉汤,以一种更含蓄妥帖的方式,收纳进薄薄的面皮里。午后,奶奶便忙开了。青皮萝卜在擦子上化作晶莹的细丝,撒上盐,杀出辛辣的水汽,再挤干,与剁得细碎的羊肉末拌在一起。没有复杂的调料,只一把粗盐,一勺自家磨的十三香,淋上金黄的菜籽油,“滋啦”一声,那股原始的香气便炸开了,是大地与寒冷空气混合的、扎实的丰饶。


我最爱看奶奶包饺子。她手指翻飞,擀面杖在案板上奏出均匀的、鼓点般的节奏。圆如满月的面皮摊在掌心,一勺馅料填进去,对折,拇指与食指顺势一挤,一个鼓胀胀的、元宝般的饺子便成了,稳稳坐在盖帘上,像一个个听话的胖娃娃。那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韵律与笃定,仿佛不是在准备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用最温柔的面皮,包裹住一年最后的丰硕,封存起所有渴望温暖的意念,去安然度过这漫漫长夜。


而今,在郑州的家里里,电磁炉上温着复刻不出的羊肉汤,而案板上,包饺子的仪式也显得生疏了。买来的饺子皮边缘有些发硬,机器压出的纹路整齐得陌生。我调着馅,超市的免洗羊肉馅少了些肉筋感,料酒和蚝油放得随意。当我试图捏合饺子边缘时,面皮并不那么被我驯服,挤出的褶皱也歪歪扭扭,全然没有奶奶手下那排士兵般昂跑挺胸的气势。它们软塌塌地趴着,像一些意兴阑珊的、对节日敷衍的符号。


暮色四合,将饺子推入沸腾的水中。透过玻璃锅盖,看着它们起初沉在锅底,慢慢被热气托举着,浮沉,旋转,最终一个个白胖胖地仰面飘起。捞出来,盛在盘中,热气蒸腾。夹起一个,蘸点醋,咬开。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说“鲜美”。可那面皮与馅料之间,总觉得像隔了一层什么。它太正确,太独立,缺少了那种从同一块面团、同一盆馅料、同一双沾着面粉的手里诞生的、血脉相连的团园气息。


在菏泽的冬夜,一家人的话语、呵气、笑声,似乎都能被包进饺子里,吃下去,便是将一整屋的温热喧腾都吞进了肚子里,足以慰藉长夜。而此刻,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却照不进这碗孤独的饺子汤里。


忽然想起“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童谣。这怕冻掉耳朵的恐惧,与那“永夜”吞噬光热的恐惧,何其相似,又何其具体而微。饺子,那弯弯的、饱满的形状,不正像一只只被小心呵护的耳朵么?我们用这最朴素的食物,来为一个脆弱的器官举行一场安心的、象征性的禳解。


这行为本身,便承袭了与先祖在篝火旁祈盼光明同源的精神内核——以温热的创造,抵御寒冷的吞噬;以紧密的包裹(无论是饺子皮,还是一家人围坐的圆圈),守护生命核心的微光。子夜将临,这白昼最短的一日行将终结。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太阳将踏上它北归的、缓慢的旅程,光明会一丝一丝,夺回它的疆土。古人将这个过程,恭敬地称为“迎阳”。


盘中,最后一个饺子微微冒着似有若无的白汽。我忽然觉得,它或许不是敷衍的符号。在这间过于静默的、被集中供暖庇护着的屋子里,这盘由我笨拙的手复原的食物,是我与那古老“永夜”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却不肯断绝的联系。我捏合的不是面皮,是我与那片平原之间三百里的风霜;我吞咽下的,不只是羊肉萝卜,还有奶奶手指的韵律,爷爷奶奶灶火的故事,以及所有先民在至暗时刻,对一缕阳光那卑微而固执的全部盼望。


窗外,郑州的星河依旧璀璨,温暖得不容置疑。我们不再恐惧耳朵被冻掉,正如我们不再集体跪拜乞求白昼的延长。我们胜利了,用一种无所不在的“暖”,将冬至驯化成一个温情的、关于食物的习俗。但总得有人,在这样深的夜里,记得它最初的模样——记得那曾需要整个族群的呼吸去呵暖的严寒,记得那用面团包裹希望、以肉身想象阳气的、悲壮又温柔的抵抗。


我吃下最后一个饺子,耳廓微热。那暖意很轻,却沿着血脉一路向下,沉到胃里,沉到记忆最深的地方。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把郑州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我伸手,在雾气上划开一道,就像儿时在结霜的窗上划开那样,透过这道清澈的缝隙望向东北方。那里,菏泽的老屋应该已经睡去,灶膛的余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大地平稳的呼吸。


饺子盘已空,只剩下几点油星在青花瓷的凹纹里流转。忽然觉得,这空盘也是一种圆满。我们一生都在迁徙,从土灶到燃气,从柴烟到暖气,从祖辈的篝火到城市的霓虹。我们带走了配方,带走了童谣,甚至带走了对“鬼呲牙”的戏谑想象。可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在原地——比如那需要一斧头劈开凛冬的决绝,比如全村羊咩声在黎明前的合唱。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冬至的本质,从来不是固守某种仪式,而是确认那份“记得”。记得我们曾如此脆弱,需要聚集全部的热气才能呵化一个黎明;记得我们曾如此勇敢,用面团捏出耳朵的形状来对抗宇宙级的严寒。这份记得,让三百里的距离变得柔软,让三十年的时光可以折叠。


先民们在篝火旁等待的,其实从来不是太阳本身,而是太阳总会回来,这是宇宙的定律。他们等待的,是在绝对寒冷中依然能够彼此确认的眼神,是在绝望深渊里依然愿意把最后一口热汤推给同伴的姿势。那碗汤,那个饺子,那份挤在炕头的温暖,才是人类在漫漫长夜里,为自己创造的小小太阳。


我的厨房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那是一种恒常的、被保障的温暖,不再需要祈盼与搏斗。这当然很好。可就在刚才,当我笨拙地捏合饺子边缘,当滚水第一次托起那些稚拙的面团时,我分明感到,某种更古老、更微弱却从未断绝的暖意,正从血液深处苏醒。


它说:你还可以为一个人,为一件事,认真地、笨拙地,抵御一次虚构的寒冷。


窗外,城市睡着了。而冬至这位执拗的故人,在完成了它年复一年的提醒后,正转身没入最深的夜色。它知道,有些火种不再需要它用严寒来催生——它们已定居在人类的血脉里,成为心跳的节奏,成为呼吸的温度,成为在超市冷鲜柜前忽然想起的一句:“今天冬至,该吃饺子了。”


我洗净瓷盘,将它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弧面缓缓滑落,像一颗迟迟不肯坠下的露水。子时已过,阳气开始滋生,在每一寸冻土之下,在每一条河流的冰层深处,在每一个安睡或未眠的胸膛里。明日,白昼会变长一分。

这变化如此微小,小到计量仪器才能察觉。但我的祖先知道,我的祖母知道,此刻窗台上那盆玉树也知道——光明的回归,从来不是轰然的胜利,而是如此这般,一分一分,从最深的黑暗里,把自己挣回来。


就像生活本身。就像爱。就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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