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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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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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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梅影:在时间褶皱里触摸存在

午后的光,是浅金色的,像稀释了的蜂蜜,薄薄地涂在洛阳有些干冷的空气里。我们从应天门的方向过来,车子穿过宽阔得有些空旷的马路,一拐,便遁入了这片由树木与寂静围合的城池。这才是“隋唐”二字给我的最初印象,并非想象中的金碧楼台,而是这种巨大的、沉默的“空”。昔日的“天街”如今是通衢大道,而真正的生命与颜色,却在这专为护惜草木而设的园子里,蓬蓬勃勃地发生着。

风里已然有信。不是气味先来,是感觉。一种清透的、微凉的抚摸,掠过脸颊,告诉你前面藏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待走进梅园,那香才具体起来,丝丝缕缕,不与甜腻的花香同道,倒带着点青绿枝干被掰开时的清冽,混着冬日土壤被阳光晒暖后散发的、朴拙的土腥气。这香气,像是从历史厚册的夹页里,偶然抖落的一抹干燥花魂。

“梅”是这里当然的主角。红梅确然是秾丽的,一树树,像未熄的晚霞不慎遗落在此,凝成了朱砂的珊瑚。它们开得那样酣畅,简直有些跋扈,将灰蓝的天幕都映出几分暖意。你会想起唐人笔下的仕女,丰腴的面颊上那一点浓醉的颊红,毫无顾忌的美。而蜡梅则是另一番气度,颜色是内敛的鹅黄,近乎透明,薄薄的花瓣有着蜜蜡的质感,仿佛不是长出来,而是能工巧匠用黄玉悉心琢成,再一盏盏悬上枝头。它的香更幽,更固执,是冷的,却冷得有一股钻入人心的劲儿,像一句低回的古诗,在你心头反复吟哦。

就在这红与黄、浓与淡的光影交错里,两位姐姐的披风,才真正有了“画中仙”的意味。那竹青与米黄,不再是寻常衣饰,倒成了移动的、鲜活的点缀,为这幅以古都为底、以寒梅为绘的画卷,点上了最灵动的两笔色彩。她们的笑语声,在这空旷的遗址背景上,显得格外清亮,又格外飘渺,仿佛随时会被一阵来自隋唐的风吹散,融化在梅枝的疏影里。

我们坐下喝茶的亭子,或许就建在某段残存的台基之侧。石栏冰冷,触手是千篇一律的粗糙,但你忍不住会想,这粗糙之下,是否叠压着另一重更古老的精细纹样?捧着热茶,看白气袅袅,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马姐说,这花开在遗址上,让人愈发觉得繁华易逝。刘姐便笑,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仿唐式样的灰黑色建筑轮廓说“你看,楼阁可以复建,花木可以新栽,这“生”的意趣,才是赶不走、压不住的。”

我忽然懂了这“隋唐植物园”的妙处。 它不仅仅是一个以历史为名的公园。在这里,“隋唐”是那巨大而沉默的虚空,是背景,是土壤;而“植物”才是当下涌动的、鲜活的、色彩与芬芳的生命。历史不再仅仅是教科书上冰冷的纪年与事件,它化作了滋养这片梅林的、无人看见的深厚地力。我们的悲欢谈笑,我们“偷”得的这半日清闲,也因此被拉入了一个更悠长的序列里——我们此刻的惬意,与千百年前某个在此处漫步的古人那份或许相似的悠闲,隔着浩浩时空,有了一份无声的共鸣。

天色向晚,远处仿建的“天堂”明堂,轮廓被夕光勾勒成剪纸般的黑影。我们起身离去,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合上一册读到尾声的古籍。车流声、人语声、都市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嗡鸣,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们温柔地、不容分说地裹挟回现世的河道。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与方才园中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窗玻璃上迅速蒙起一层白雾,窗外流转的霓虹与街灯,便化作了团团晕开的、迷离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现代派油画。

这强烈的反差,让怀抱里的那团“清冷空气”愈发分明。它沉甸甸的,带着重量,仿佛不是气息,而是一块无形的、温润的玉,妥帖地安放在心口。刚才的一切——梅的冷香,石的凉意,披风旋起的弧光,两位姐姐们话语里的说笑与暖意——并未消散,它们在这块“玉”中沉淀、结晶,成了某种可触摸的记忆实体。

车子驶过洛河大桥,河水在夜色下是沉静的墨黑,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链,宛如将一整条星河揽入了怀中。这景象,与一千多年前那位诗人眼中“天津桥下冰初结”的洛水,已是天壤之别。桥未改名,水亦未改道,只是承载的时光与倒影,全然不同了。

忽然了悟,我们方才“偷”得的,哪里仅仅是几个时辰的闲暇?

我们“偷”得的,是一次对时间层次的短暂触摸。在那园中,时间并非单向奔流的河水,而是可以折叠、可以共存的层岩。脚下是隋唐的土,身边是今岁的花,我们谈论着古今相通的悲欢,身上披风的颜色,或许正叠合着某个无名壁画上仙子衣袂的残彩。我们是以“现在”的肉身,闯入了一个由“过去”滋养、“未来”仍将延续的生态之中。那梅,是当下的、鲜活的生命,却也是历史的、文化的符号;我们的笑谈是即兴的、偶然的,却也可能在某种宏大的共鸣中,成为这漫长下午里,一缕注定会被遗忘、却真实存在过的声波。

所谓“偷闲”,偷的或许正是这“存在的自觉”。在日常的洪流里,我们往往只是被推动的“过程”,而在那梅树下,在遗址旁,在与挚友深谈的片刻,我们骤然成了自己生命的“观者”,清晰地看见自己正“在”此地,“在”此刻,“在”这绵延不尽的历史线索中,成为一个微小而闪光的节点。这自觉,便是那“玉”的核,是能在往后无数个忙碌白日里,提供一丝清凉慰藉的源泉。

回到酒店房间,打开台灯,桌上散落着明日会议的资料,铅字规整,议题分明,那是另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世界。我脱下外套,那缕梅香,竟还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衣襟的褶皱里。我并未急着将它抖落。

推开窗,夜风涌入,我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隅,那片梅林正浸在毫无机心的月色里,兀自开落,蜡质的瓣,朱砂的蕊,静静地与沉默的遗址相伴。它们不需要被观看,被诠释,被赋予意义。它们只是存在着,完成一季的绽放,便是全部的意义。

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带了满腔的尘虑而来,窃取了一段清光,又将满怀的思绪带走。这来来去去,这看见与感悟,这欢喜与惆怅,大约便是人之所以为人,在这无言的天地与厚重的历史之间,所能进行的最谦卑、也最珍贵的互动了。

我将那缕梅香与所有思绪一同收好,关上了窗。明日,仍需赶路。但步履之间,或许会因此多了一分沉静,少了一分惶然。因为心里明白,无论走多远,总有一角隋唐的晴空,几树凛冽的梅花,在记忆的深处,为我存着一份清冽的、可随时汲取的安宁。这便是在洛阳,在这座层叠着无数个“过去”的城市里,一场看花小事,所能赠予一个现代人的,最丰厚的哲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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