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是怯怯的。
像一个在漫长寒夜里蜷缩了太久的孩子,忽然被什么古老的钟声轻轻叩醒了,浑身还裹着北风留下的、冰绡似的襁褓。她试着动了动指尖——那便是第一缕敢于擦过枯枝的风,纤纤细细的,带着试探的微凉。她睁开了眼,眸子里还残留着冬眠未尽的惺忪与薄雾,可那眼底的最深处,已有一点光,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固执地亮了起来。那光是淡金色的,像是从冻土最底层,捂了一整个冬天的、关于太阳的记忆里,刚刚提炼出来的。
她便这样,成了一个名叫“立春”的少女。
她起身的刹那,天地间那盘僵硬的巨轴,仿佛被注入了一小滴温热的松脂,“嘎吱”一声,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这松动,人间是听不见的。人间只看见,河岸的垂柳,那铁划银钩般的枝梢,何以一夜之间,泛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只属于青烟与梦境的鹅黄。那是她蹑足走过时,裙裾不慎拂过的痕迹。她走得那样小心,生怕惊动了冬的余威,可她的气息是藏不住的。那气息清冽又微温,混合着残雪将融未融的水汽、泥土深处蠢动的腥鲜,以及某种遥远而甜蜜的、类似草芽折断时渗出的汁液的味道。这便是“青春”最初的气味了,一种庄严而又稚嫩的妩媚。
这“立”字,原是极有筋骨的一个字。像一个人,在混沌中站稳了脚跟,向着无边的苍茫,静静亮出一个清朗的身形。可她的“立”,却带着初来乍到的羞涩。她不像夏的恣肆,秋的沉郁,冬的凛冽。她的姿态,是“候”的,是“探”的。她候着阳气初升,探着万物回应。她走过田垄,冰封的土壤下,便传来种子翻身、窸窸窣窣的梦呓;她停在田间,那凝滞了一冬的溪水,喉头便发出“喀啦”一声清脆的哽咽,旋即,活泛的潺潺声便羞怯地流了出来。她的脚步所及,那严酷的、铁板一块的秩序,便从边缘开始,无声地融化,渗出润泽的生机。
这时节,我总想起一个旧旧的比喻来。觉得她,多像一个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小姑娘呀。她的魂魄里,沉淀着老屋檐下燕巢的泥土,浸透了院子东南角井台边青苔的幽凉,也记取了日头怎样慢悠悠地,爬过晒谷场,爬上爷爷的脊背。整个漫长的冬季,便是她被送往城里父母身边,在规整的楼房、陌生的节奏里度过的、一段寒冷而沉默的“学年”。她学会了现代的词汇,应付着必要的寒暄,心里却总惦着老屋火盆里毕剥作响的枣木段、榆树段,,,惦着奶奶用瓷碗端出的、那碗滚烫的鸡蛋糖水。
于是,“立春”便是她盼了又盼的、第一个短假期。那回乡的路,便是阳气回升的轨迹。她不再是城市里那个有些拘谨的女孩,她可以跑起来,让风灌满她的衣裳,恢复成田野间那个散着头发、眼眸清亮的野丫头。她要去确认,后院那棵珍贵的老梅是否依约绽放;要去摸摸陪她整天在田间地头看庄稼的那只大狼狗头上温暖的旋毛;要一头扎进爷爷奶奶混合着柴烟与阳光的怀抱里,那怀抱,便是这料峭春寒里,最毋庸置疑的、解冻的源头。
老人们是懂得她的。在更古早的言语里,她不只是节气,更是一个值得敬奉的“神”。农谚说:“立春一年端,种地早盘算。”庄稼人的期盼,是朴素的,具体的,落在每一粒待播的种子上。而文人的心,则要迂回一些。他们为她写下“东风带雨逐西风,大地阳和暖气生”的句子,将政治的清明与自然的节律暗暗相合。最动人的,或许是那些无名先祖们在立春日的祭祀:他们用泥土塑成春牛,用彩鞭轻轻击打,仿佛那打下的不是泥土,而是寒冬的枷锁;他们口耳相传着“春到人间草木知”的谚语,将一种浩大的信任,托付给最卑微的草木去印证。
这一切,立春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她的面容依旧有些苍白,那是残冬最后的底色。可她心里知道,那场盛大的、名为“春天”的欢宴,请柬已经由她亲手,无声地,投递到了每一扇紧闭的窗扉前,每一颗蜷缩的种子里,每一双望向远方的眼眸中。她自己是序幕,是序曲里那段清越的引子。她并不急于绚烂,她只是执着地,用自己渐渐温热的指尖,去叩响每一扇沉睡的门。
她知道,当人们终于敢于脱下厚重的棉衣,当第一只蝴蝶颤颤地试飞,当离家的游子真正踏上乡间地头湿润的小路……她便完成了这趟温柔而庄严的“探亲”。那时,她会悄然隐入渐浓的柳烟里,化作风,化作雨,化作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生长的气息。而那份由她带来的、最初的期盼,将如同老屋里不熄的灶火,在往后的莺飞草长里,默默地,续写着光明的篇章。
窗外的风,果然又软了一分。我仿佛看见,那立春的少女,正走过我的窗前,留下一个淡极了的、几乎是透明的微笑。她在说:
“我回来了。一切的远方,都从此处开始解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