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国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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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
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
在门前东边种了棵枣树
取名叫张枣
在我弟出生时
在门前西边种了棵枣树
取名叫张果
张枣和张果
在父亲精心看护下
渐渐长高长粗
开花结果
后来我们兄弟俩
都去外地工作
每年父亲都会挑上
最好的枣果
邮寄给我们
现在我们把父亲的家
建在枣树下
每年树上会结满果
深秋的月下
满树挂着红色彩灯
给父亲照亮出行的路
碑
他漂泊一生
在尘嚣中奔波，求生
望着门前亲手种的枣树
长成高大
结满青果、红果
他倚靠门框
坐在门槛上
凝视着枣树
抽着旱烟
轻轻吐出了灵魂
他微笑中露着安详
皱纹里埋着风尘
眉宇里的坚毅
如此刻的安静
我们把他放成平躺
他笔直了一辈子
该好好躺下休息了
深埋进土地里
不许尘世的杂音
吵他
在他躺下的身前
将他的精神竖立——
碑
大大地写上他的
名字
选择
他最终选择了出国
父亲坐在他对面
一动不动，那双浑浊了的眼
又陷了些
又黄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
父亲似乎想起了什么
去床边捧出水烟斗
那张如父亲黄脸的纸，卷起
握在手中，呆看了许久
他走过去，帮父亲点燃
从烟斗壶中传出，翻滚的
水声
一串长长的烟，从父亲
两翼的鼻孔钻出
父亲始终未张口
烟就慢慢，慢慢地飘向门外
父亲傻傻地盯着烟，淡去
手中的火引子，还在燃
他忙低头吹灭
父亲被惊，抬头看了看他
取出铜拔针，挑出烟屎
他出门那天
父亲买来了三棵银杏树
亲手种在屋前
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
退到远处看着
然后又跑过去调整角度
将树种成垂直
父亲坚持要送他
他也就咽下了要问的话
到了村外的路口等车
父亲又接着摸出支烟
他忙过去帮点上
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他登上车朝父亲挥手
父亲那口吸进去的烟
一直没有吐出来
他收到父亲的第一封信
信中告诉他树活了
第二年，告诉他
树长大了，生出许多岔枝
以后收到父亲的信
总是写些树长高了
把岔枝修剪了
他很担心，劝父亲别管树
父亲说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收到父亲最后一封信时
父亲给了答案
剪枝，树才会更高
折枝，树才能长出眼睛
他太远了，怕看不见
种下银杏，秋天会落黄叶
三棵树，一人一棵
计划经济
公有制时代
没有人拥有土地
唯一可开发的
只剩家前屋后的边角
就这么点私心
还经常被窥探
想要犁地更大的发挥
只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外
我准备了足够的肥
每次犁完
都能看到朵红花
一直盼着秋天快快到来
夜里还梦到小麦的丰收
蒸熟的馒头
口水流湿了枕头
一个翻身
屋内亮了
急起床，雪落了
又浪费了一个秋
一对怨家
那天，我是被打着去
迎娶你的
八人大轿抬着
你不肯落坐
非得跑到队前敲着
大喊
回避
还没入门
全村人都听到了，你的
破锣声音
日子过得闷声不响
争吵却从未少了
我就认命了
息鼓
你得了便宜
还不依不饶
破锣村里村外，乱敲
硬生生把锣敲裂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你生满了铜锈
我落满了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