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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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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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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之梦

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出微光,像是撒了一把碎玻璃在空气里。我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望着它忽高忽低的轨迹,竟觉得它带着我的梦飞去了。

蜻蜓这东西,向来是不被人重视的。它不比蝴蝶色彩斑斓,亦不如蜜蜂勤劳可颂,不过是夏末秋初的过客罢了。然而我每每见它,总觉得它那透明的翅膀上,负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玄机。它飞得那样轻盈,又那样固执,仿佛天空是它的,而它偏要贴着水面掠过,点出一圈圈涟漪来。

我小时候常与伙伴们捕捉蜻蜓。用竹竿绑上篾圈篾圈些蜘蛛网,便成了简易的网具。蜻蜓易捕,往往一粘即着。捉住了,便捏着它的翅膀,看它四片透明的翼急促地振动。后来知道,那振动每秒钟竟有三十次之多,而它的大脑能在刹那间处理这般高速运动的信息,不禁愕然。然而哪管这些,只觉得好玩,玩腻了,或是折断它的翅膀,或是干脆扯下它的头颅。蜻蜓死了,我们便又去寻别的乐子。

现在想来,那蜻蜓何尝不是带着我们的梦死去的。儿童的梦,残酷而天真,如同蜻蜓的翅膀,透明却易碎。

而我却总记得小时候那些成群飞舞的蜻蜓。夏日的午后,它们会在稻田上空结成阵势,忽东忽西,如同一张透明的网,罩住了整个村庄的梦。老人们说,蜻蜓低飞,是要下雨的征兆。果然,不消半日,雨点便砸了下来,蜻蜓们却不见了踪影。它们带着雨的消息来,又带着潮湿的梦离去。

几天在河堤散步,而看见几只蜻蜓好像飞得迟疑,不复当年的灵动。它们形单影只,匆匆掠过水面,像是个迷路的信使。现在的孩子见了,多是惊叫一声,便又低头玩他们的电子玩意去了不再以捕蜻蜓为乐。他们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仿佛那里有比蜻蜓更值得追逐的东西。蜻蜓于他们,不过是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像素点。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捕杀的那些蜻蜓。它们的生命那样短暂,成虫不过活得一两个月,却要经历水生若虫阶段的数次蜕皮,才能爬出水面,展开翅膀。而它们的飞行技艺,又是何等精湛——能悬停,能倒飞,能瞬时加速,堪称昆虫界的飞行大师。这小小的身躯里,蕴含着进化赋予的惊人智慧。

蜻蜓的眼睛占据了头部的大部分,由数万个小眼组成,能看到几乎360度的范围。它们捕食蚊蝇,于人类有益,却从不居功。它们只是飞,不停地飞,直到生命的尽头。然后坠落,像一片枯叶,无人问津。

科学家说,蜻蜓的飞行模式启发了直升机的设计。这倒有趣,人类最复杂的机械之一,竟是从这小小昆虫身上偷来的智慧。我们总是如此,轻视着身边的生命,却又暗中窃取它们的奥秘。

黄昏时分,我坐在边,又见几只蜻蜓点水。它们用尾尖轻触水面,不是在玩耍,而是在产卵。新生命将在水下开始,经历漫长的成长,才有机会展开翅膀。这过程艰难险阻,能成功羽化的十不存一。然而它们依旧年复一年地重复这仪式,仿佛在履行某种亘古的契约。

蜻蜓的复眼里,映着多少个日落?它们透明的翅膀上,又承载着多少代人的梦?我忽然觉得,人生或许如蜻蜓,明知短暂,却仍要飞翔;明知脆弱,却仍要追逐。

我们何尝不是带着梦飞行的人?只是我们的梦,往往比蜻蜓的更为沉重。名利、财富、权势,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飞不高也飞不远。而蜻蜓,只需几只小虫果腹,便能翱翔终日。

天色渐暗,最后一只蜻蜓也消失了。它带着我的思绪飞远了,飞过田野,飞过山丘,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我想,明天它或许不会再来,但总有别的蜻蜓会继续这无声的飞行。

人生在世,如蜻蜓点水,留不下多少痕迹。然而飞过,便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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