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交华盖”,是八字命里的一种劫数。古书有载,华盖星临,命主多逢磨难,常陷孤寂。鲁迅先生亦曾叹道:“运交华盖欲何求”,道尽了其中况味。今年我的流年,大约正应了此说,先是左膝半月板三级损伤,医言危重;待疼痛稍缓,左脚又犯痛风,两疾交攻,竟致数月不能下地。医生力劝住院,我却踌躇——所教初三毕业班正值中考冲刺,我若缺席,学校必调人代课,学生成绩何如?思之如芒在背,遂决意拄拐而行。
于是每日清晨,我便挟了两支拐杖,如同挟了两段枯瘦的命运,一步一步挪向学校。拐杖击地,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寂的走廊里回旋,竟似木鱼声般,敲醒了我半寐的灵魂。初时颇觉羞赧,仿佛全校目光皆聚于此残疾之身,后来倒也惯了,甚至从那规律的响动中得了些许节奏,支撑着我向前挪移。
每至教室门口,喘息未定,推门而入,里面的光景却使我愕然。往常此时,教室应是嗡嗡作响如蜂房,有赶抄作业的,有偷吃早点的,有交头接耳的。自我拄拐进来,竟顿然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看向我,看向我腋下的拐杖,再看向我的脸。那目光中没有讥讽,没有怜悯,而是另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空中。
我拄拐行至讲台,转身欲写板书,底下便是一片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连那几个平日决意不学习的孩子,也抬起头,眼睛跟着我的粉笔移动。我写字比平时慢些,他们倒记得比平时多些。教室里唯有拐杖倚在墙边的轻微摩擦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我时而停顿,非因疼痛,实因惊异——何以残疾之躯,反得了平生未有的肃静与专注?
疼痛是时常有的。左膝如被无形楔子钉穿,痛风处又似有蚁群啃噬。我倚着讲台,汗出如浆,仍强自镇定地讲解李白如何醉卧、苏轼如何旷达。学生们的目光便更加凝肃了,仿佛要从我的忍耐中读出比古文更深奥的东西来。
最是上下楼为难事。三层教室,六十级台阶,于我竟成蜀道。每至此,便有几个大个子男生悄无声息地近前,一人搀臂,一人负背,竟将我搬运起来。他们的脊背尚未完全长成,略显单薄,却故意挺得笔直,负着我这一百三十多斤的老师,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我欲辞谢,而他们只默然摇头,眼中是不容拒绝的坚决。后来竟成惯例,每至课毕,便有人候在门口,如扈从般护送我下去。我伏于学生背上,但见黑发茸茸的头顶,闻得少年人汗中带皂的气息,忽然觉得这疼痛倒也不全无好处。
去厕所尤尴尬。学生欲扶我入内,我坚拒之。于是他们便守在门外,如门神般矗立,待我出来,又默默上前搀扶。我初时窘极,后来想通了:人吃五谷,孰能无疾?何必矫饰!
中考前复习课,一次讲《岳阳楼记》。我拄拐立于讲台,诵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声音不禁哽咽。台下四十七少年,皆默然肃坐,目光灼灼。有女学生眼中已含泪光。那一刻,我忽然了悟:这数月来我所教授的,恐不止是文言字句、作文技法罢。
7月5号,我正在家敷冰,手机“叮”一声响,我打开手机看,是王林冲班主任发给我的文件,点开文件,文件内容是我班中考成绩质量分析表,我认真阅读起来,第一栏纵列语文:赵思涵109、阮紫悦106、陈佳琦105、孟安馨102、杨子炫102、阮秀枝101,此时我心速加快,可以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再往下看,90分以上近20来人,最低分是64分,班级平均分85。这是我任教以来的最高成绩,顿时我激动得把拐杖扔在一边,左膝忽然一阵剧痛,眼中却涌出热泪。悲喜交加,莫此为甚。
而今暑假即将结束,我腿疾渐愈,已弃拐行走。然每经过学校,耳畔恍仍闻拐杖叩地之声,眼中恍仍见少年负我下楼的背影。这一学期,确是我任教以来最痛苦的时光,裹挟着身体的刺痛与心灵的忐忑;却又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让我在病痛中看见了完整的师生情谊,在疼痛中收获了教育的真谛。
古云“华盖运”主孤独,而我却在孤独的境遇中,得着了最不孤独的温暖。命运予我以伤痛,而伤痛竟成了最好的教具,无声地讲授了何谓坚持,何谓关爱。那些拐杖声中的课堂,那些背我下楼的脊梁,已然镌刻在我生命的黑板上,永远擦之不去了。
人生的课程原非单方面传授,我教学生以知识,学生授我以坚韧。华盖运终有尽时,而这段蹒跚而行的日子,却成了我教育生涯中最珍贵的记忆——不是因为痛苦中获得了成绩,而是在彼此的扶持中,我们都窥见了人性最美的光华。
拐杖可以弃置,但那份在华盖运中生长的师生情谊,将永远支撑着我,走向更多的春天。华盖星照过的命途,未必全是阴霾,有时也会映照出人间最温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