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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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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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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荫下的告别

人生在世,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世人有多少对男女彼此有爱而成不了夫妻,又有多少夫妻之间没有爱,这原是天地间一桩无可奈何的常事。若有爱而无缘成夫妻,彼此珍藏那份爱一直到老,彼此不打扰,这般情形,世间多有,不足为奇。

我今要说的,乃是一对老人的故事。

那老妪已有七八十岁光景,白发稀疏,面皮枯皱,走起路来颤颤巍巍,风烛残年之状。她住在咸安区一个村里,那老汉却在通山县黄沙铺镇,相距数十里。老妪竟独自坐车去看他,这在旁人看来不免诧异,然而其中自有缘故。

听说他们年轻时原是一对情人,情投意合,两心相许,却因某种缘故不能成婚。那缘故究竟为何,外人不得而知,大是家境不称,或是父母阻挠,或是造化弄人,横竖是常见的情形。后来各自婚嫁,生儿育女,度过了大半生。如今老妪的配偶已过世,而老汉的老伴却还健在。

老妪坐了两个时辰的车,终于到了黄沙铺镇找到老汉住处。那是一座旧式院落,门扉半掩,墙皮剥落,显出年久失修的模样。院中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投下满地斑驳的荫凉。老妪推门而入,见槐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数十年来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老汉,另一个则是他的老伴。

 

老汉的老伴率先起身相迎,脸上并无愠色,反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来了,"她道,"这几日槐花开得正好,我们正在说,你若来了,正好一起喝茶赏花。"这话说得极是自然,仿佛来的不是丈夫年轻时的心上人,而是寻常的故交旧友。

老妪一时不知所措,只讷讷地道:"打扰了。" "哪里的话,"老伴笑道,"人生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你们好好说话,我去沏茶。"

老汉起身让座,三个老人便在槐树下坐定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仿佛时光的手掌温柔地抚过那些岁月的沟壑。

老伴果真端来茶具,沏了一壶川芎茶。茶香袅袅中,她道:"你们慢慢聊,我去街上买些菜来。中午在这里吃饭罢。"说着便提了菜篮出门,临行时还特意回头对老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慈悲。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竟无半分尴尬。数十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槐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流转。 "她一直都知道。"老汉轻声道,目光望向老伴离去的方向,"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告诉她了。她说,真心爱过的人,值得一辈子记得。"

老妪默然片刻,道:"她是个明白人。" "是啊,"老汉叹道,"这世上明白人不多,她是一个。这些年来,有时我对着槐树发呆,她从不打扰,只是默默给我披件衣裳。"

他们便开始谈话,从年少时的相识说起,说到分别后的种种经历。那些积压在心中数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茶凉了又沏,沏了又凉,竟不知换了几遍。槐花不时飘落,点缀在他们的肩头、茶杯里,像是时光特意撒下的花瓣。

老妪告诉老汉,她婚后生活并不如意,丈夫待她虽好,却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每当槐花盛开的季节,她常会想起年轻时与老汉在槐荫下许下的诺言。 老汉亦坦言,他虽然婚姻美满,儿女成行,但心中始终留有一处空缺。"她知道的,"他说,"每年槐花开时,她都会多备一个茶杯,说万一你来了呢。"

有趣的是,他们谈话时,并不避讳谈起各自的爱人。老妪说起已故的丈夫如何待她好,老汉也谈起老伴如何与他相濡以沫数十年。他们的对话中,既有对未竟之情的遗憾,也有对既得之缘的感恩。槐树的影子渐渐缩短,时光在他们的言语间静静流淌。

老伴提着菜篮回来了。她并不打扰他们谈话,自顾自在厨房里忙活。炊烟袅袅升起,带来饭菜的香气,与槐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竟是出奇地和谐。

饭时分,三个老人围坐一桌。老伴的手艺甚好,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却格外温馨。席间,老伴不时给老妪夹菜,说起老汉这些年的趣事,倒把两个人都逗笑了。窗外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难得的团聚而欢喜。

饭后,老妪说要回去,老伴收拾碗筷边挽留说来一趟不容易,就在这里歇一歇。老妪执意要回去,于是老伴对老汉道:"你送送她罢。"又对老妪说:"槐花年年都会开,有空常来坐坐。"

老汉送老妪到车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槐树下相对而立。满树的槐花在风中簌簌落下,如同下着一场清香的白雪。 "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老妪轻声道。 老汉沉默良久,道:"能见这一面,已是上天眷顾。记得那年槐花开时,你说过,只要槐树还在开花,我们的情谊就不会消失。"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握手,只是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遗憾,有感恩,有释然,有了一生积攒的智慧与从容。老妪上车离去,老汉站在槐树下,直到车影消失。

数月后,老妪去世了。

听说她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枕边放着一包晒干的槐花。老汉得知消息后,独坐槐树下良久。他的老伴在一旁静静地缝补衣裳,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却不发一言。

后来,老汉取出纸笔,写下一首诗:"少年相许老来见,白发相对竟无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未必工整,情却真挚。

最难得的是老汉的老伴。她深知,人到暮年,需要的不是猜忌与束缚,而是理解与放手。她明白,那个远道而来的老妪,要的不是争夺,而是了却;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好好告别。就像槐花,开时尽情地开,落时潇洒地落,不留遗憾,只余清香。

世间情爱,有千万种模样。有的如烈火烹油,炽热猛烈;有的如细水长流,绵长深远。那对老人的爱情,当属后者。他们没有厮守终身,却将彼此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珍藏了一生。

而老伴的宽容与理解,则让这段未了之情,最终在槐荫下有了一个温暖而体面的结局。她用自己的方式,成全了两个人的遗憾,也诠释了爱的另一种境界——那不是占有,而是成全;不是执着,而是放手。

如此爱情,虽缺圆满,却得永恒;如此胸襟,虽非常人所能及,却闪耀着人性最美的光辉。就像那棵老槐树,年年开花,年年飘香,不问归宿,不计得失,只是静静地见证着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人生尽头还能见上一面,在理解与包容中倾诉心里话,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老妪走时,必定没有遗憾了。而那些飘落的槐花,会将这个关于爱与成全的故事,一直传颂下去。

    写于乙巳年七夕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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