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腊月二十五,贾家庄笼罩在年关的寒气里。村头的禾场上,村民们踮起脚张望,目光都拴在村口那条土路上。
贾班书站在人群最前面,第三次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块爷爷传下来的旧怀表。他并不真关心时辰,只是享受这个动作带来的、被众人注目的感觉。“快了,快了,”他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布一个重要消息,“我将军哥,最守时。”
“将军哥”三个字,他喊得格外亲昵响亮,像是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层金。
终于,一辆黑色轿车在尘土中驶来。将军下车,与乡亲们热情握手,随从搬下糖果香烟分发给众人。轮到贾班书时,将军用力握住他的手,动情地回忆:“班书!还记得咱俩偷李老四家西瓜,被你爹追着满村跑吗?”
“记得!咋不记得!”贾班书激动得声音发颤,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羡慕。他双手接过将军递来的一包中华烟,动作虔诚得如同接旨。那红色包装上的金字,在他眼里比怀表更闪亮。
当天下午,他就步行十里路赶到镇上供销社,拍着柜台:“给我拿个最好的香烟盒,要透明的!”
售货员小李拿出一个塑料烟盒:“两块五。”
“这么贵?”贾班书下意识嘟囔,但手已摸到口袋里那包中华烟,立刻挺直腰板,“给我拿一个!就得这配得上我将军哥给的烟!”
回到家,他坐在窗前,就着最亮的光线,像举行仪式般拆开金灿灿的包装。他抽动鼻子,深深嗅着那混合着烟草与虚荣的独特气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二十支香烟一支支请进透明的“新居”,确保每一个“中华”字样都清晰朝外。
从此,贾班书的生活有了新的中心。
村口老槐树下,他的表演开始了。他总会挑人最多的时候,“恰好”掏出那个闪亮的烟盒,“无意间”让那抹红色和金字晃过所有人的眼睛。
“来来来,都瞧瞧,”他嗓门比平时高八度,“正宗的中华!我将军哥亲手给的,外面买不着!”
他享受着众人瞬间聚焦的目光,缓缓抽出一支,放在鼻下长达数秒的深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然后,他才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奇妙的是,那火苗总在即将触及烟头的瞬间,被一阵“恰好”吹来的风或被他自己一个“意外”的抖动弄灭。
“哎呀!可惜了!”他痛心疾首地感叹,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纤尘不染的香烟插回烟盒,“这金贵的烟,得留着关键时刻抽。”
那包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勋章。地里干活歇晌,他拿出来摩挲;去邻村喝喜酒,他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妻子王桂花嘀咕:“不就是一包烟吗?供得跟祖宗似的。”贾班书立刻板起脸:“你懂什么?这是脸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春去秋来。那包烟依旧满满当当,村民们的议论却从最初的羡慕变成了窃窃私语。“他那包烟,怎么永远抽不完?”“怕是只有上面几支是真的吧?”
面对质疑,贾班书总能应对自如。他先是神秘地压低声音:“实话跟你们说,别人都是一包,我将军哥私下给了我一条!”过段时间,当又有人问“一条也早该抽完了吧”,他便面露些许不屑,带着一种掌握秘密的优越感说:“明面上给了一条,私下又塞给我一条!我俩这关系,你们不懂!”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荣耀里,丝毫未察觉乡亲们背后那心照不宣的笑容,其实一些细心的人早就发现,贾班书手中的中华烟就是一包,因为那烟嘴处早就被贾班书反复抽出插进塑料烟盒而弄黑了。
第二年腊月二十五。这天小年夜,贾班书在邻居家多喝了几杯,回家倒头就睡,忘了将宝贝烟盒从外套里取出。
次日清晨,他惊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摸烟。口袋空空!他顿时魂飞魄散。
“我的烟呢?我的中华呢?”
院里,妻子王桂花正洗衣,闻声怯生生举起那个湿漉漉的烟盒:“你找这个?我不小心……”
贾班书一把夺过。透明盒子里,那二十支他视若珍宝的香烟,已被水泡得彻底变形,烟纸破损,烟丝糊烂,金色的字迹模糊一片。
“你个败家娘们!”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了过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将军哥给的!这是我的脸面!”他扬起手,还要再打。
“班书!”一声低沉的喝止从门口传来。
贾班书浑身一僵,只见将军在村干部陪同下站在院外,脸色严肃——原来将军回乡过年,特意来看望他。
“将军哥,您、您怎么来了?”贾班书慌忙放下手,语无伦次,“这娘们把我那包中华烟……给泡坏了!全完了!”
将军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王桂花委屈的脸,落在贾班书手中那盒狼藉上。他沉默片刻,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他从贾班书颤抖的手中拿过烟盒,轻轻叹了口气:“班书啊,为了一包烟,值得吗?”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贾班书一年来用虚荣筑起的高墙。他愣在原地,看着将军,又看向周围闻声而来的乡亲——那些他曾经极力炫耀的对象,此刻他们的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更有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将军没有追问烟的细节,也没有任何揭穿。他只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包全新的中华烟,郑重地塞到贾班书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烟,是拿来抽的,是拿来敬给父老乡亲的。”将军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情分,也不是靠一包烟来证明的。咱们兄弟,小时候光屁股摸鱼的情分,比什么烟都金贵。”
说完,将军转向众人,大声道:“乡亲们,多谢大家还记得我贾某人!今天中午,我在村委大院略备薄酒,大家都得来,咱们好好聚聚,好好聊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贾班书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新烟,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挨了自己一巴掌还要难受。他精心守护了一整年的“脸面”,原来薄得像层金纸,一触即破。
他默默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拆开那包新烟的塑料膜,撕开金色的封条,第一次真正打开了它。他一支一支地分给周围的乡亲,最后,才给自己取出一支。
他划着火柴。这一次,他的手很稳,橘黄色的火苗准确地舔舐着烟头,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呛得他连声咳嗽,眼泪都沁了出来。
在袅袅升起的、真实的青烟中,他望着手中明明灭灭的火光,轻声嘟囔了一句:
“这烟……真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