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推手
世间之事,细细想来,总有些绕不开的弯,解不开的结。就说人对官的态度,便是一桩极有意思的公案。
你看那报纸上、电视里,一旦有官员因贪腐落马,真可谓普天同庆。街谈巷议,茶余饭后,人人脸上放光,眼里带笑,仿佛亲手铲除了世间不平,那份快意直透心底。言语间,痛斥其为“蛀虫”,鄙夷其“活该”,好似与那人有世仇般不共戴天。
这般姿态,自然是极正义,也极痛快的!
可若将时光倒回些许,倒到那位官员尚在位上,掌权风光之时,景象便大不相同。那时节,人们见了他,脸上筋肉全都调动起来,堆出十二分笑意,腰也不知怎的,自然就弯了下去。说话专拣最软和的,用词尽挑最奉承的。若能在酒席上敬一杯酒,若能在办公室里说几句话,便是天大的脸面,值得回去细细咀嚼,向人夸耀许久。
这倒也罢了。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要去“办”。孩子工作、晋升,自家生意,邻里纠纷,甚或游走规矩边缘的好处……凡此种种,似乎都少不得要去那朱门里寻条路。于是笑脸更殷勤,腰身更软,那精心备下的“心意”,便顺着半推半就的门缝,悄悄溜了进去。
你求他“办事”,办的偏偏是法度规矩之外的事。这好比什么?好比明知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泥潭,你却一面堆笑引着那位“大人”往潭边去,一面暗盼他为你将干净的靴子踏进去。他起初或许犹豫、矜持,但求的人多了,奉承的话听惯了,“心意”收顺手了,潭边的土也就松了。终有一日,他轰然陷落,没顶了,你便站在岸上,与众人一同拍手,指着翻滚的泥泡说:“看!又是个脏的!”
这心思细细剖开,实在令人怅惘。我们恨的,究竟是“贪”这个行径本身,还是恨那“贪”的肥泽未落自己头上?我们爱的,又究竟是“清正”的刚直,还是爱那“清正”的名声能带来实际便利?仿佛每个人都成了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面奋力将“清廉”推向山顶,一面又用自己的行为做那撬动巨石的杠杆,让它一次次轰然滚落。
如此想来,真正的“保护”反倒朴素。那就是远远望着那身官服,存一份敬畏,而不想着如何披在自己身上取暖;那就是清清白白走自己的路,不求他办违纪违法的事,让他的惊堂木下少一桩昧心交易,朱笔底下多一份无愧判词。这并非冷漠,也非疏远,恰是最体谅、最慈悲的成全。
成全了他的官声,也成全了我们自己夜里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