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九年冬天,新冠疫情最肃杀的时候,贾乙己死了。
村干部逐一登门排查外出务工人员返乡情况,到贾乙己家,异常寂静。村干部敲门没人应,透过窗户一看,贾乙己直挺挺躺在床上。村干部就大声喊贾乙己起来开门,喊破嗓子也没有动静。村干部非常奇怪地说:“这人怎么就喊不醒?”于是就去找贾乙己的叔叔贾癸酉。贾癸酉听了村干部诉说后说:“这个废物,不知道天光早晚,还在睡!”说着戴上口罩就带村干部来到贾乙己家。贾癸酉先是边敲门边喊,后是扑在窗户上伸着头仔细瞧,没有动静。一种不好的预兆立刻涌上心头“难道死了。”贾癸酉不想便罢,一想就紧张起来,顾不了那么多了,跑回家找个铁锤便把门砸了,走近一看,贾乙己早已没了气息。贾癸酉没有哭,没有流泪,只是一声长叹。
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村干部在他家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我这一生,都被‘应该有的生活’耽误了。”
这本日记交到了我手里,我是贾乙己的远房表哥。处理完后事,我翻阅着日记里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一九九零年,贾乙己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一所中专学校。那时的中专生是金字招牌,毕业包分配,农村娃一跃成为吃商品粮的干部。可贾乙己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脸不屑。
“中专算什么?我要考大学,真正的大专。”他在日记里写道,“中专毕业不过是小办事员,大专毕业才是国家栋梁。”
他瞒着家人,偷偷去县一中报名读高中。父亲知道后,拿起扁担追着他打。
“败家子!多少人想考中专考不上,你考上了不去读?”
“我要考大学!”贾乙己边跑边喊。
“大学是咱们这种人能考上的吗?别做梦了!”
最终,在母亲的眼泪和校长的劝说下,贾乙己妥协了——他答应先去一中试读一个月,如果月考进不了前十名,就乖乖回中专学校读书。
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结果月考成绩公布,他考了全年级第三。
“今天老师念了排名,我第三。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最后说:‘随你吧。’我知道,我赢得了人生的第一场战役。”——日记里,贾乙己的笔迹飞扬。
三年后,贾乙己参加高考。他填报的志愿清一色是大专,没有一个中专。
“中专?既然不读三年前的中专,何必来读三年后的中专?”他对同学说。
放榜那天,他离最低的大专分数线差了十二分。
父亲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了一下午烟。最后说:“回中专吧,我跟学校说好了,还能回去。”
贾乙己摇头:“我要复读。”
一九九四年,贾乙己第二次高考,差九分。
一九九五年,第三次高考,差五分。
一九九六年,第四次,差三分。
“每次都是差一点,就像老天故意捉弄我。”他在日记中写道,“但这次我真的感觉到了进步,明年一定能考上。”
这时,当年和他一起考上中专的同学已经毕业工作两年,有的成了乡镇干部,有的进了县里的工厂。而贾乙己,依然是县一中最年长的复读生。
老师们从一开始的鼓励,变成了委婉的劝退:“乙己啊,有时候人要懂得转弯。”
他不转弯。他坚信下一次就会成功,就像坚信太阳明天会升起。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一年,贾乙己第五次高考。这次他超了大专线七分。
他欣喜若狂,在日记里连写三个“终于”。但填报志愿时,他非省城的名校不填,结果因为分数刚过线,被退档了。
“宁可没有书读,也不读烂学校。”他在日记里写道。
一九九八年,第六次高考,差一分。
一九九九年,第七次,差两分。
这时,当年和他一起读高中的表弟妹们都已经大学毕业了。贾乙己成了家里的禁忌话题,亲戚们聚会时,没人敢提起他。
“今天去参加表妹的婚礼,别人问我在做什么,母亲含糊地说‘还在读书’。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像针扎一样。”——日记里的字迹有些颤抖。
两千年,贾乙己二十六岁,第八次参加高考。
走进考场前,他在日记里写道:“八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他信心满满。考完后,他对老师说,这次题目太简单了,他至少超线三十分。
放榜那天,他早早地去学校看成绩。大专线:485分。他的成绩:484分。
一分之差!
那天晚上,贾乙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八年来所有的复习资料、课本、试卷堆在院子中央,点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他麻木的脸。母亲在屋里低声啜泣,父亲则直接锁上门,不让他进屋。
“八年,2920天,70080个小时,我换来了一分之差。”他在日记里写,“如果人生是场戏,上帝一定是位拙劣的编剧。”
贾癸酉看见熊熊火光,心非常疼。一会儿劝劝侄子,说什么“东山再起”,一会儿劝劝大哥“这是命,不是孩子的错,要让他进屋。”
第二天,贾乙己收拾行囊,去了深圳。
在深圳,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自己考不上大学,但高中知识掌握得比谁都扎实。那时深圳好多工资高、福利好的大厂,为了防止假高中毕业证,进厂都要考试。
贾乙己在工业区里天天打听谁家工厂的工资高,工资低的厂,他不进。十几天了,贾乙己要么就不去考,一考就是高分。他先后进了三家工厂,都是普通打工者羡慕的大厂。
但他总做不长。
“流水线上的工作,是对智力的侮辱。”他在日记里抱怨,“我八年苦读,难道就是为了来拧螺丝?”
第一家厂,他做了一个月辞工。
第二家,二十三天。
第三家,只有半个月。
“今天线长骂我速度慢,我直接脱下工服扔在他脸上。‘你知道我高考差一分就上大专吗?’我问他。线长茫然地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日记的这一页,有褶皱的痕迹,像是水滴干涸后留下的。
在深圳混了一年,贾乙己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开始借钱度日。
起初是向亲戚借,说是要学电脑,将来好找办公室的工作。可他将借来的钱去上网吧了。偿还期了,他无钱偿还,哪里有钱还,生活都十分艰难。借了不还,再借就难了。
然后向同学借。那些中专毕业已经工作多年的同学,有的已经当了小领导。他挨个打电话,编造各种理由:生病、培训、创业......
“今天给王学军打电话,他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听说我借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乙己,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在深圳的情况。’他直接汇了五百块钱给我,说不用还,但以后也别再联系了。”——这页日记的笔迹格外潦草。
最后,他开始了低级的骗钱把戏。今天说父亲病重,明天说自己出车祸。骗到的钱越来越少,因为消息传得很快,老家的人都知道了贾乙己在深圳“变了”。
二零零二年春天,贾乙己灰溜溜地回家了。
他成了家里的隐形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就翻看那几本已经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人生》。他尤其喜欢《人生》里的高加林,常说“高加林就是我,我就是高加林”。
父亲不愿和他同桌吃饭,母亲则总是偷偷抹泪。
“父亲今天又骂我是废物。我说我不是废物,我只是生不逢时。如果早几年高考恢复,或者晚几年大学扩招,我的命运都会不同。父亲冷笑:‘别人都能适应,就你不能?’”——日记里,这一段被反复划掉又重写,可见当时的挣扎。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县里有了低保政策。贾乙己符合条件,成了最早吃低保的一批人。
每月三百二十元,刚好够他买烟和最便宜的酒。
“今天去领低保,遇见了高中同学张丽,她现在在民政局工作。她认出我后,眼神里的怜悯刺痛了我。曾几何时,她崇拜我的才华,说我是班里最聪明的人。”——这一页的角落,画着一个扭曲的笑脸。
往后的十几年,贾乙己的日记变得越来越简单,常常整月只有一句:
“三月五日,晴,无事。”
“四月十二日,雨,无事。”
“五月七日,阴,无事。”
二零一五年,同学聚会——他曾经的高中同学大多已经大学毕业十几年了。有人想起了贾乙己,开玩笑说要不要叫上他。
“他们说,贾乙己要是当年去读了中专,现在说不定都当局长了。”——这一页,陈明亮用红笔写下,字迹深得几乎划破纸背。
二零一九年底,新冠疫情爆发。贾乙己的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二零二零年元月十日:
“发烧第三天,咳嗽,胸闷。不敢去医院,怕被隔离。也许是普通感冒吧。这辈子,我总是在逃避,这次也不例外。”
十天后,他被发现死于家中。
整理遗物时,除了那本日记,我还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八张高考准考证,从一九九三年到两千年,照片上的人从青涩少年变成沧桑中年。
盒底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那所中专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已经脆化,折痕处几乎断裂。
我握着这张纸,想象着如果当年他去了那所中专,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许已经是个科级干部,有着幸福的家庭,平凡但安稳的一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贾乙己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参加。大家说起他,都摇头叹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惜了。”
我站在他的墓前,突然想起他在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
“我总以为,人生应该像炼金术,只要按正确的公式操作,就能把普通金属变成黄金。所以我固执地按照自己认定的公式生活,却不知道,人生从来不是精密的化学实验,而是一场即兴演出。”
下山时,下起了小雨。远处的山雾蒙蒙的,像极了他那张第一年高考准考证上的黑白照片背景。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以为自己终将拥有黄金般的人生。
写于乙巳年九月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