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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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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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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劣”

这“劣”字的构造,颇可玩味。上头是“少”,下边是“力”。心思用浅了,气力下薄了,事情便不免要向下走,往坏里去。这道理,原是刻印在万事万物肌理之上的。

譬如我书房外的那几盆兰草。昔日精神健旺时,叶片是油汪汪的绿,挺挺地立着,风过处,只微微颔首,自有一番不容轻慢的矜贵。后来我俗务缠身,将它们慢待了,浇水成了敷衍,施肥更是忘怀。它们便也一点点地,从我这里偷了懒去,渐渐透出那“劣”的形貌来。叶上那层宝光先自黯了下去,转为一种枯寂的黄绿,像陈年屋椽下褪了色的旧年画;继而筋骨便软了,纷纷耷拉下来,仿佛揣着一腔无可诉说的委屈。这便是“力”用少了,生命便不肯予你好颜色看。

由物及人,其理一也。少年时在学校习字,老师总评我的字一个“浮”字。那时心高气傲,哪里肯服?自以为笔走龙蛇,满纸云烟,尽是逸兴遄飞。如今回头再看,那“浮”的根子,正是“劣”的苗头。因不肯下那沉潜的“力”,心田里便“少”了一份定静的功夫,那笔锋自然只在纸面滑过,轻飘飘的,吃不进半分力道。点不成点,捺不成捺,满篇皆是浮躁之气。如今想来,那可真是一手无可辩驳的“劣”字了。邻座的李姓同窗,天性朴讷,不见得有甚机锋灵巧,却肯下一日十张的笨功夫,临帖不辍。起初他的字,较我的更为蠢笨拘谨;半年后再看,虽算不得俊逸风流,却是一笔一画,结体沉稳,透着一种安分的、诚恳的力气。我那点机巧的“少”力,在他这“不少”的、笃实的力面前,顿时失了颜色,思之赧然。

推及开来,这人世间的许多光景,那成败优劣的关隘,十之八九,也系于此“力”之“少”与“不少”。农人侍弄田地,少了一遍耕耘的力,收成便要歉薄几分;匠人制作器物,少了一道打磨的力,成品便难免粗糙。即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若少了那份用心经营的力,久而久之,也总要生出隔阂与疏淡,像一件失了保养的木器,在岁月里慢慢干裂、走样,终至朽坏。这“劣”的滋生,原不在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恰在这日复一日、不易察觉的“少”里,悄然蔓延。自然,这力也须用得是地方,若方向错了,或心神散了,便是力气费了不少,终究也难逃一个“劣”字,可见蛮力终究不如巧思与恒心并济。

这么一想,这“劣”字,竟像一面森然的明镜,悬在心头,照见我的怠惰与因循。它无言,却诘问不息:你在这里,那里,是否也“少”了那么一点本该沉下去的心力?

夜更深了,风里带着彻底的凉,吹得书页窸窣,似在催促。我站起身,心里已拿定了主意。这“劣”的滋味,既已尝得真切,便不能再欺瞒自己。院子里失了精神的兰,书案上未写完的字,都在静静地等着。那就从此刻始,多用一份心,沉一分气。不求立刻改天换地,只愿能从那“少”的泥潭里,将自己,连同身边的光景,一寸一寸地,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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