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堤晨练时,其它日子几乎看不到晓月。15至18日的早晨,会看见一轮晓月悬在西方天空。
这时,东方才透出一线蟹壳青,薄薄地,像是淡墨在生宣上晕出的边。地上还是夜的底色,路灯的黄光浮着,照见蜷缩的梧桐叶,脚步落下,便传来细脆的“咔嚓”声。空气清冽,带着草木收敛的气息,直透心底,把残梦的余温荡涤干净。我沿着河堤慢跑,身体渐暖,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远处杂声朦胧的低语。
跑到西边那片开阔的土坡,我停下,微微喘着,抬起头。
它就在那里。
不像夜里那般,是唯一不容分说的主角。此刻的它,谦逊地嵌在渐变的灰蓝天幕上,像一枚遗落的珍珠,光泽温润而不耀眼。那光是净白的——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匀净、安稳,边缘柔和地晕开,仿佛呵一口气就会融化。它静静地悬着,不高,仿佛挂在乌桕树疏朗的枝梢,又好像再走几步,就能触到那冰凉的轮廓。我望着它,想起《淮南子》里的句子:“日月欲明,而浮云盖之。”此时并无浮云,只是熹微的晨光,正以和缓而无可抗拒的方式拥抱着它,稀释着它。这是一场静默的交接,庄严如仪式,寻常如晨昏。
看得久了,便觉得那光仿佛有了水的质地——凉凉的,从高处流泻下来,淌进眼里,又浸润到心里去。身上那点奔跑后的燥热,不知不觉平复了。远处的杂声、车鸣,都像被这月光滤过,变得遥远而无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澄澈的静,我立在这静的中心,与它默然相对。
它像一面镜子。
照见过往的许多清晨。少年时在乡下学堂,冬日的早晨被铃声催起,揉着惺忪睡眼跑向操场,一抬头就看见这样的月,冷冷贴在未褪的夜幕上。那时只觉得它凄清,照着我们呵出的白气和瘦削的肩膀。后来到了城里,在公交与人潮中奔波,再难抬头;即便看见,也只当它是天际一抹苍白的装饰,引不动心中半分涟漪。
而今,在人生的中途,在这样一个不必匆忙的、属于自己的清晨,我再度与它相遇。
它不再凄清,亦非点缀。它只是一种安然的存在,亘古如斯地“在场”。它看过我的寒窗与街巷,如今又来看这老年的晨晓——偷得片刻清宁,与它相对。它只是静默地看着,那净白的光里没有怜悯,亦无鼓励,唯有一种巨大的、包容的平静。在这平静之下,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纷至沓来的忧烦,忽然都失了重量,轻飘如尘埃。此刻方懂得苏子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这“无尽藏”的馈赠,原需一颗洗去尘嚣的心,方能领受。
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
东边的青白蔓延,染亮云絮,也驱散了西天那沉静的鸽灰。月的光华,在这渐强的天光里淡下去、薄下去,像一痕融化的冰,最终化成极淡的影子,贴在天上。需定睛细看,甚至借乌桕枝的参照,才能确认它还在。它就要走了,回到夜的国度,完成又一次巡行。
我没有惆怅,反有一种充实的宁静。我知道,只要我依旧在这时辰醒来,走出门,它大抵还会在那里,以同样的净白与安然,等待一次无言的邂逅。这信约,比任何人间的承诺都要恒久。
晨练将尽,身上已微微出汗。我最后望一眼西天那几乎不可辨的月痕,转身缓步归去。东方,朝暾将升未升,楼宇的轮廓已被染上暖暖的金红。新的一天正要热烈地展开。
而我心里,像被那轮晓月,用净白的光轻轻拭过一遍——清静静的,盛着一捧清辉,足以映照这即将到来的一切熙攘与平常。
回到家里,推窗而立。再向西望,天宇澄澈,已了无痕迹。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
在每一次回望里,在每一个清晓的记忆里。
净白无尘。
永是故乡。
写于乙巳年十月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