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未三啼,小城陷在深灰的梦底。我儿子开着车滑出裕融城小区,如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冬日破晓前那化不开的乳白。我和老伴在后座蜷缩着,睡意朦胧。窗上很快凝起雾珠,将外面流动的黑暗与偶尔掠过的、惺忪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路是静的,静得只剩轮胎碾过湿冷路面的簌簌声,像大地沉睡中均匀的呼吸。这雾,这静,将我们裹成了一个移动的、柔软的茧。
至周家老宅,天光才熹微地透出些青苍。叔侄们已候着了。彼此颔首,并无多言,眼神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庄重。十三人分乘三车,上杭瑞高速,再入雾中。车队有了阵仗,前车的尾灯在浓雾里氤氲成两团暖而朦胧的红,像远古行军的爝火,导引着我们,朝着一个方向奔去。雾更重了,田野、村落、远山的轮廓尽数消融,世界仿佛退回鸿蒙之初。我们所要抵达的,似乎不止是一处地理上的所在,更是要穿过这时间的迷障。
“辂北”二字,在唇齿间一念,便有古意沉甸甸地落下。经两个多小时的飞驰,终于来到辂北。车停山脚时,雾才略散,露出大泉山沉郁的黛青脊线。空气凛冽,吸一口,肺腑如洗,满是枯草与冻土清寂的芬芳。我们踏着被夜露浸透的小径,默默向前。脚步声惊起灌木丛里的寒鸟,“忒儿”一声,翅影划破岑寂,反倒衬得天地更加空阔。
然后,我们越过门楼,踏上几十步台阶,便看见了她。
那座坟茔静静卧在山腰平缓处,并无巍峨仪制,只一排苍青的碑石,倔强地挺立在时间里,像一位缄默的、卸了甲的老兵。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漫漶,须得近前,拂去冰凉露水,才看见“先祖大唐御史中丞加兵部尚书周公讳勍大人之墓”纵向一列字。我的手指触上粗砺的石面,心里蓦地一颤——一股凉意透骨而入,却在血脉深处激起一点灼热的回响。就是这里:公元826年,一个生命在晚唐的斜阳中诞生;907年,他又在此处长眠。这之间的八十一年,是石碑背后那片空茫山谷也盛不下的风云。
祭品摆开,香烛点燃。三缕青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袅袅地,固执地,试图钻透那低压的雾霭。起谋哥在前,我们依次肃立。没有号令,却齐齐跪了下去。膝盖触及的,是江南冬日沁骨的湿冷与坚硬。闭上眼,香火气萦绕鼻端,那碑文上的记述,便不再是冰冷的文字。
我仿佛看见一个“资禀奇伟”的少年,在分崩离析的晚唐,以“勇敏”闻名乡里。天下“不能统一”,人心亦然。未冠之年,他便在烽烟中挺身,“保全乡里”。从“衙推将仕郎”到“权潭州户曹参军”,再到“殿中御史”,步步履痕都印在破碎的山河之上。中和、天祐……年号更迭如走马,皇帝在颠沛的朝廷里下着诰敕,而他在江淮之间,擎着一面旗帜。那些今日读来仍觉煊赫的职衔背后,怕是每一道都连着一场浴血的厮杀。“征寇累建大功”,短短六字,其间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昼夜?
然而,真正撞疼我心的,是那十一个字——“无敢窥视江淮尺寸之地者”。唐祚将终,群雄如豺狼环伺。江淮丰腴之地,何以能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中独保“吴安民乐”?这绝非仅凭骁勇所能致。它需要的,是如山岳的威仪,如磐石的持守,是洞察时势、纵横捭阖的智慧。史笔吝啬,只肯给他“纯臣”二字。这“纯”,是乱世中近乎固执的守护——守护一种秩序,一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百姓每日升起的炊烟。他“身历四朝”,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缝隙里,坚守着“正二品”的职责,直到公元907年,大唐最后一缕余光彻底熄灭,他也终于放下了重担,谥以“忠武”,长眠于此。他沉睡的这一年,朱温篡唐,历史跌入更深的黑暗。他或有不甘的憾恨,但他曾守护过的那些生灵,是否在某个安然的清晨,会感念过一个名叫周勍的老人?
“爸爸,香要烧完了。”儿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睁开眼。雾,不知何时已散开大半。冬日淡白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正洒在墓碑的上缘,恰好照亮了“忠武”二字。儿子的脸冻得微红,眼神清澈而专注。他或许未去领悟那些官职的意义,但他读懂了空气中的庄重,感受到了这跨越千年的凝视。
祭拜完毕,我们缓步下山。回望时,大泉山在渐朗的天光下,廓影清晰,沉默而厚重。来时的浓雾消散殆尽,狭窄的水泥路明明白白地铺展在眼前。方才那一段在雾中、在香火里、与历史的神交,此刻沉淀下来,化为心头一片温润的坚实——仿佛那个移动的茧,在此时悄然破开。
车子发动,载我们驶回属于自己世纪的热闹与纷繁。后视镜里,山与坟渐渐缩小,复归于苍茫的地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那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背诵的先祖名讳,而是一段被体温焐热的历史,一个在血脉里暗自鸣响的、悠远的回声。车窗外,村庄已然苏醒,炊烟四起。那袅袅的、人间烟火的形状,正安然地,接续着千年前那一缕未曾断绝的安宁。
回程中,我口占一首诗聊作缅怀勍公:
虞宾大节耀星辰,年少奇姿动紫宸。
剑气横秋安楚泽,虎符映月护江春。
擎天自许四朝柱,报主甘为百战身。
毅魄长依唐社稷,泉声犹奏凯旋尘。
写于乙巳年冬月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