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辞
菜园角落,竟悄悄开了一片苦菜花。碎碎的,小小的,在午后的斜阳里挨挨挤挤,泛着一层薄薄的、淡银似的光。乍看去不像花,倒像谁不经意间,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绿得发暗的叶丛间。风轻,那点银白便微微地颤,恍恍惚惚,像一场清浅的、即将醒来的梦。心里,也无端地浮起些淡淡的愉悦。
但这愉悦,终究是浮在水面的油花,轻轻一吹,就散开了。底下沉着的是别的——黑郁郁的、带着泥土气味的记忆。
于是眼前这片碎银,倏地就换了画面。一盏煤油灯晕开昏黄,映着一碗碗墨绿色的糊——那是故乡的苦菜羹。春荒时分,田埂上它是最慷慨的施主。我们这些孩子,挎着比身子还宽的竹篮,用磨得发亮的铁挑子,一棵棵将它们从土里连根掘起。那时候,眼里怎会有花?只看见能填肚子的叶。母亲洗净了,在滚水里狠狠地焯,去了扎人的苦,便一锅接一锅地煮。汤浑得发黑,入口一股青涩而蛮横的苦,立刻霸占舌头,再窜进喉咙深处。一顿,两顿,天天如此。那时捧起碗,只觉得这日子,也像这汤一样,漫无边际、无可奈何地苦着。吃它不为品味,是为活命;看见它,心里泛不起欢喜,只有岁月磨出来的粗糙与麻木。
谁想得到呢?几十年光阴淌过去,这昔日的“活命草”,竟摇身成了城里人盘中争抢的“清欢”。他们为它戴上“纯天然”“山野珍宝”的名字,盛进雪白的骨瓷碟里,配着调得精致的麻酱或蒜醋汁。再用亮锃锃的筷子小心夹起一簇,在料里轻轻一滚,才郑重送入唇齿之间。随即,脸上漾开一种满足的、仿佛尝到自然本味的神情——好像吃下去的不是一棵菜,而是一整个田园的清新与宁静。
我蹲下身,与这片苦菜花静静对视。花还是千百年前的花,叶依旧是那时的叶,何曾变过?变的不过是人。从前我们恨它的苦,因那苦里浸满了生存的艰辛;如今我们爱它的苦,因那苦成了调剂肥腻的一丝清冽。变的更是日子。从前吃它是吃它的“肉”,为了活下去;如今吃它是吃它的“名”,为养生,为风雅,为一点飘渺的乡野之思。
夕阳渐渐柔了,给那片碎银镀上浅浅的金边。恍惚间,我觉得这苦菜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几代人的胃,也见证了几番人世的沧桑。它不言,不语,只随着四时,一枯一荣。
我最终没有采摘。就让它们开着吧,自由自在的,像一片遗落的碎银,也像一场迟迟不醒的梦,静静亮在岁月的角落里。
写于乙巳年九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