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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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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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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包上的光

在抖音上刷到许多大幕山日出的视频,“一面红金大圆镜,尽销云雾照乾坤”的绝美之景无不令人神往。于是约伴夜宿大幕山冬瓜包,为的是一睹美景。

帐篷的尼龙布在风中持续地窸窣着,像夜的肺部在轻轻张合。是这呼吸,也是帐外那沉实如墨锭化不开的黑暗,将我浮了起来。意识醒了,身体还沉在睡袋的暖意里——这里是大幕山冬瓜包之下。这顶橘黄色小帐,此刻在无边的黑里,像一颗行将冷却、却仍固执保温的星球内核。

拉开帐门,寒气倏地涌入。空气清冽得过分,带着松针、腐殖土和亿万颗夜露混合的、沁入骨髓的冷冽。抬头,心蓦地一紧。星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冰冷璀璨的碎钻。银河是一道迷蒙的乳白色烟霭,万千星粒无声倾泻,寂静而喧哗。我这微小的人造庇所,在这洪荒的星穹下,显得倔强又可怜。

远处夜鸟短啼,旋即被更广大的寂静吞没。这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帐篷上,渗进纤维里。表盘荧光幽绿,指向三点。该起身了。穿衣的窣窣声在静中被放大得近乎笨拙。钻出帐篷发现同伴蹲在岩边,是一块更黑的影子,唯有烟斗明灭的红点,标定着他的存在。他见我,微一颔首,磕掉烟灰,起身便走。奔赴光明的路上,言语是多余的累赘。

头灯光柱切开黑暗,只照见脚前几步湿滑石阶。夜里的山路露出了真容——非是白日温顺的路径,而是一条脊背冰冷、沉睡的巨蟒。我们正踩着它的鳞片上行。露水极重,石阶与草叶上敷着亮晶晶的水膜,踩上去“噗叽”轻响,在无边的静默里清晰得惊心。同伴在前,脚步轻捷稳实,山路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我跟着那点摇晃的光晕,全部心神用于辨别脚下,喘息粗重,白汽在灯影里团团散开。这攀登,有了苦修的意味:用身体的疲累,去兑换山顶一刻的辉煌。

登顶时,身上已微汗,山风立刻围拢,掠走那点暖意,只剩下清冽到刺痛的清醒。同伴熄了头灯。真正的黑暗——光明降临前最深沉的底色——完全降临。我们暂时成了盲人,用皮肤感知风向,用耳朵捕捉虚无。但很快,眼睛适应了。那并非纯黑,而是一种沉郁的、天鹅绒质的深蓝,从四面八方包裹。脚下山峦只剩锯齿状的剪影,一层淡似一层,融入天际略浅的蓝灰,混沌难分。

我们在背风大石后坐下,面朝东方。等待开始了。这等待没有焦灼,因你知道它必来;甚至没有确切的盼望,因你不知它以何种面貌来临。你只是将自己彻底交出去,交给这片浩大的时空。寒冷从石面渗入身体,指尖渐渐麻木,唯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成为巨大的声音。

变化始于不经意间。深蓝天幕的边缘,被谁用极淡的墨水,染上一丝青黛。那青黛渐渐润开,仿佛从内部被微弱的光照亮,化成怯生生的鱼肚白,薄如瓷胚上的透明釉。接着,一抹似有还无的粉红,像少女颊上初现的血色,悄悄浮现,又羞怯隐去。天地屏息。

光明的力量终究锁不住。那抹红再次出现时,便笃定了。它渐深,由粉红而绯红,而橘红,像饱满的、熔融的金属汁液滴入净水,边缘滋滋晕化出绚烂的霞。东方的天际成了伟大的调色盘,云层是画布,紫灰、金红、橙黄、玫紫……诸色渗透交融,壮丽得奢侈。这已是光的盛大排练,是日出这出正剧前辉煌的序曲。云瞬息万变,如怒涛奔涌,如丝帛轻展,如宫阙耸峙,全被那看不见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光之源泉渲染塑造。

终于,在那片熔金化铁的绚烂底部,一个最炽烈、最凝聚的点出现了。小,却锐利得能刺伤眼睛。仿佛宇宙所有的光与热,在漫长跋涉后,都凝聚于这针尖之地。心头像被无形之针轻轻一扎,骤然缩紧。光芒从那里迸发,无可阻挡地向上拱起,形成光华璀璨的弧。它上升得似乎很慢,慢到能看清边缘那跳跃的、液态般的火焰;又似乎很快,快到稍一恍惚,它已挣脱所有羁绊,“腾”地跃出!

一轮红日,新鲜的、浑圆的、仿佛带着母体湿润气息的红日,静静悬在云海之上。初生的光温润而不刺目,你可以直视那完美的轮廓,像一颗天地共同孕育的、赤诚的心脏,平稳有力地搏动。光,带着温度的光,降临了。它首先触摸到冬瓜包最高的岩尖,那黑褐色的冰冷岩石,瞬间被镀上圣洁金辉,宛如通灵宝物。光流淌下来,流过我们凝露的衣襟,流过因等待而僵硬的面庞。一股透心的、温煦的抚慰,顺皮肤渗入四肢百骸,将积存一夜的寒气一丝丝驱逐、融化。

光的洪流随即浩荡奔涌下山。它漫过山脊,所到之处,墨绿的林海被点燃,显出层次分明的翠色、黄绿与苍青;它泻入山谷,驱散最后几缕乳白晨雾;它照亮远山的每一道褶皱,让沉睡的巨兽舒展苍青的筋骨。鸟鸣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清越、欢快、嘈杂,充满重获光明的喜悦。世界,连同它所有的细节、色彩与声响,在这光的脚步中豁然开朗,饱满复活。

同伴早已站起,面向东方,伸了一个极为舒展、甚至懒洋洋的懒腰,骨节轻响。他黝黑、布满风霜的脸上,那层金辉还未褪去。他眯着眼,深深吸了几口被阳光晒暖的空气,手掌无意识地摩擦着身旁温热的岩石,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下山的路,轻快如脚下生风。回到昨夜扎营的斜坡,那顶橘黄小帐在晨光中鲜艳温暖,像个忠实的、等待归人的小家。帐布上凝结的细密露珠,正反射着七彩阳光,晶莹剔透。昨夜那吞噬一切的星空与威严的黑暗,回想起来,像一场过于深邃的梦。眼前这真切的光明、草木的清香、鸟雀的喧噪,才是扎实可触的“当下”。

我们收拾行囊,拔营而起。帐篷被折叠收起,斜坡恢复朴素模样,仿佛无人曾在此驻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了,也有些东西被带走了。留下的,是两个黑夜与黎明之交微小的压痕;带走的,是那亲眼见证“大幕”掀开、光一步步君临天下的记忆。这记忆将如一颗被晨光彻底浸润的卵石,沉在心底最深处。在往后无数个平淡或晦暗的日子里,它会默默散发温润的、内敛的光——那曾于冬瓜包之上,将天地万物,连同我的魂魄,都一寸寸、温柔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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