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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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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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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兴

在这严寒的冬夜里,我又读起了书。灯是老式的台灯,光便也是老式的、带着一圈茸茸晕黄的暖光。它只肯老老实实地照亮我眼前这一片小小案头,像一片孤岛;光晕之外,便是墨汁般浓稠的、夜的寂静了。我读的并非“有用”之书,不过几卷讲草木虫鱼的闲散文字。字句如雨水浸润干土,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去,没有半分要攻城略地、强令我记住什么的架势。这样读书,半分“贵”意也无,不图颜如玉与黄金屋,只贪图那一点心神与文字偶然相遇时,那“啊”一声轻轻的喟叹。兴致来,便读几页,若有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的意味;兴尽了,合上书页,也不觉空落,仿佛与一位淡泊的朋友道别,心下是坦然的。这,大概便是“尽兴”的起手式了。

这般闲读的意趣,竟也悄然漫漶,润到了笔端。合上书时,夜似乎又深了一层。远处谁家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像是银河不慎漏下的几粒微尘。我的心思,顺着这光尘,飘飘忽忽地落在了白日里那副悬而未决的楹联上。

说是“参赛”,心里却从未当它是竞赛。不过是那日下午,见园角一株将谢未谢的腊梅,花瓣边缘已蜷起焦枯的白色,却依然固执地擎着最后一抹褪色的嫩黄,那姿态,像极了旧戏伶人最后一个苍凉的收势。心里一动,上联便有了:“抱香枝上老”。为了这下联,我翻了几日闲书,亦在雨后的水泥地面上独自踱步良久,直到今天,听见檐雨滴入空瓮,那一声清泠泠的、带着陶然回响的“咚——”,下联才自己跳了出来:“听雨瓮中清”。

这寻觅与偶得的过程,已是乐趣的全部。至于能否得奖,得何等奖,那是“瓮”外之事,与“瓮”中那一点清越的回响,并无干系。我常想,这闲暇里生发、又用以安顿闲暇的笔墨,多像乡间自酿的米酒。好的米酒,是微温的,暖而不烫,甜而不腻,带着稻谷朴实的香气与时间悠长的余韵。只浅浅一盅,便能让四肢百骸都舒展开,眼前的世界也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便够了。若真像俗话里“喝酒望醉”,非要酩酊大醉,失了体统,伤了脾胃,那兴味便全成了负累,当初举杯的那点欢喜,也就糟蹋殆尽了。尽兴的边界,大约在此:它是微醺时眼底摇曳的光,而非醉倒后一地的狼藉。

思绪飘得远了,无端想起两个古人来。一是王羲之。暮春兰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与友人流觞曲水,畅叙幽情。酒意至酣时,提笔挥就序文,笔走龙蛇,如有神助。他落墨时,可曾想过要入什么书法家协会,谋一个主席头衔?我猜是没有的。那笔墨的流淌,纯然是襟怀与天地、与友朋、与那一刹酒意交融后的自然喷薄,笔锋里尽是“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的洒然。另一是李白。花间独酌,对影三人,他举杯邀的是明月,笔下倾泻的是天河。他作诗,怕更不曾理会什么诗词学会的章程,只是胸中块垒,非以整座盛唐的酒浆不能化开,不吐不快。他们的“尽兴”,是生命元气毫无挂碍的奔涌,是灵魂与宇宙最赤诚的唱和。那名垂青史,是后世追认的勋章,于他们当时,恐还不如手中那杯酒、笔尖那缕月光来得实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住了。唯余檐角积蓄的雨水,正不紧不慢地滴落,“嗒——嗒——”,声音比先前更慢、也更沉,一下,一下,像是亘古的计时。万籁俱寂中,这点滴之声,反让夜显得愈发空旷与安宁。我方才那些关于读书、关于写联、关于古人与尽兴的漫想,在这匀净的水滴声里,渐渐沉淀下去,澄澈下去。

原来,尽兴是这样一件极静、极私密的事。它无关外界的尺规与褒贬,只在内心抵达饱满自足的那一瞬。是雨夜瓮中一声清响的会心,是灯下漫翻一页旧书的安然。是做一切喜爱之事时,心头那盏不被功利与虚名所吹动的、宁静而温暖的小小火苗。

我复又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但我知道,在那片深邃的帷幕之后,被雨水洗过的腊梅,或许正默默地、尽兴地,落着它最后一瓣香。而那份“尽兴”,早已在它抱香枝头、直至安然坠地的完整过程中,圆满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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