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脊梁像故乡那座不知名的山。嶙峋,沉默,把一切都担着。
她用血肉之躯走出的那条路,成了我们家族最初的疆域——没有一寸平川,尽是山石的褶皱。
外婆家那边的人,唤她“十二岁那个女仔”。
时间再久,这名号前总拖一条血色影子。
一九三八年。日寇的铁蹄踏疼鄂南山河。陈诚将军的司令部驻在慈口徐氏祠堂,如一枚钉子,钉在侵略者喉头。敌人在山坳间疯嗅,要揪出这根钉子。
他们先到九门袁,逼村民带路。
无人应声。
沉默,是山里人最坚硬的骨头。
枪响了。一百多副骨头碎在地上,惊绝了整座山的鸟。
然后,他们提着发烫的枪管,来到郭家——我的母乡。
同样的恫吓。同样的沉默。
空气绷得比弓弦还紧,刺刀尖上的寒光凝成了露,就要滴下血来。
弦将断时——
一个身影挣出人群。小小的,像一颗被风吹落的青果。
“我愿意做向导。”
是我的母亲。那年,她十二岁。
我无法想象外公外婆的心如何崩裂。也无法复原,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怎样在豺狼环伺中,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走了出去。走在最前头,走向她比侵略者熟悉一万倍的山野。
她带着那群东洋鬼子,在山里“转”了很久。哪儿林密坡陡,就往哪儿引。脚板认得每一处可磕断趾的乱石,眼睛晓得哪片荆棘后藏着獾子洞。
终于,在山势收束、乱石如犬牙的坳口,那瘦小身影像一滴水融进深潭,倏地不见了。
只留下身后猪嚎般的怒吼,在山谷里空洞地撞。
她在更深的山里藏了两天。听风声鹤唳,嚼苦涩野果,听远处零星的、不知归属的枪声。
两天后,她摸回家。衣裳被棘刺扯得稀烂,破布鞋早已不见。
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
这一笔,成了她人生的序章。也成了近八十年里应对一切苦难时,那句斩钉截铁的底气:
“我连东洋鬼子都不怕,还怕什么?”
历史的风暴暂歇,生活的裂缝却从脚下蔓延。
她嫁给父亲,像两棵挨着的树,把根拼命扎进贫瘠的土壤。生了六子一女,生命的藤蔓正要蓬勃伸展。
一九五八年,一口池塘的寒水,吞掉四岁的老三。
一九六九年的菜园坑边,又掠走三岁的老六。
两次,都是她出工的时候。
她冲向那两个再无生息的小小躯体时,耳畔是否又响起东洋鬼子猪嚎般的怒叫?
那嚎叫尚可激起反抗的怒火。
而命运的沉默,却像最深的夜,吞没一切光声,只留无声的噬咬。
她的背,就是从那时起更佝偻的——仿佛真的负起了两座山。湿冷的,从她血肉里长出来的山。
苦难并未罢休。
老大婚姻塌陷,老二中年丧妻,像两次剧烈的余震,将生活的瓦砾再次堆到她肩头。
侄儿侄女们,一群羽翼未丰的雏鸟,惊慌地栖落到她这棵老树的枝桠上。
于是——
油灯下,缝补的针脚密密麻麻,如石刻纹路,纳进破晓鸡鸣。
港下边,捶衣的棒槌起起落落,似石杵夯土,溅起夕阳碎金。
她忙得没有时间悲伤。
悲伤被掰碎了。揉进饭食的烟火,织进衣衫的经纬,夯进每一天的晨昏交替。
八十多岁时,她的身影仍在灶台、院落、菜畦间缓慢移动。像一台上了岁数的老水车,吱吱呀呀,要从干涸的时间里绞出最后一点湿润的生机。
一年冬天,我陪她回娘家。
老屋不在,原址上疯长着齐腰荒草。我搀她走到那个传说中的山坳口。
七十多年风雨,已将战争痕迹抹得几乎干净。山石沉默,草木无言。
她站了很久。山风吹动她银白发丝,如秋日芦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摸了摸身边一块被岁月磨光的褐色岩石。那石头深嵌在山体里,温凉,粗糙,纹路嶙峋。
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
她从来不是不怕。
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一块从历史最狰狞的岩层里崩裂出来的石头。带着与生俱来的粗粝与伤疤,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撞击、磨蚀。
为儿女磨去尖角,为孙辈抵挡风霜。
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悲痛,都吸收进石头内部,压实,冷却。最终呈现的,只是最沉默、最坚硬的姿态。
“我连东洋鬼子都不怕,还怕什么?”
这不是豪言,是石语。是一个民族最普通的女性,在最深的黑夜,用最柔韧的生命,对一切暴戾与无常所作出的回答。
二零一五年夏,母亲走了,虚岁九十。
她终于卸下背上所有的山。
去年腊月廿二,郭家祠堂落成。我站在祠堂前,远望环绕的群山。
那些山,依旧苍苍莽莽,默然不语。
山风过耳,恍惚间,我听见那句浸透一生的话——不是从记忆里,而是从连绵的、石质的群山深处,沉沉传来:
“我连东洋鬼子都不怕,还怕什么?”
风从坳口吹过,带着七十多年前那个十二岁女仔的气息,带着所有被吸收进石头内部的呐喊与叹息。
原来,她从未离去。
她只是把自己还给了山,化作了这莽莽苍苍中,最沉默也最坚硬的一块基石。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她们成了山的纹理,石的脉络,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沉默地延伸。
写于乙巳年腊月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