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独自在达观山的小径上悠闲地踱着,踩着落叶簌簌地响。心里空空的,像这被西风扫净的山谷。有些东西哽在那儿,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人只想找个僻静处,坐下来,最好能醉上一场。刚转过弯一片松树林,一片火猛地烧到眼前——是枫林。心,被那毫无预兆的红,轻轻地烫了一下。
我怔怔站着。那红是分层的:近处,酽酽的,像窖藏多年的酒,看一眼便觉微醺;稍远,是暖融融的橙红,像冬夜将尽的炭火,诱人想把冻僵的手和心都贴上去;再往深处,红色化进暮霭里,成了含紫的霞,温柔地披在苍茫的山脊上。风来时,整片林子飒飒地响,像无数小小的手掌,在寂寥天地间热烈地、无谓地鼓着掌。而那一树树的火焰,就在这掌声里跃动、燃烧,把原本萧索的秋山,染成一场不肯屈服的庆典。它仿佛在说:看啊,凋零也要这般隆重;寒彻骨之前,心口还得捧着最后的热。
心里的郁结,竟被这磅礴的颜色冲开了一道缝。这枫叶,是懂得“度过”的。它将一春一夏的阳光雨露,都酿成这惊心动魄的红,然后毫无保留地还给天空与山野。它知道寒冬必经,满目枯槁必然来临,可那又如何?它拼尽全力红过这一场,便是对严寒最沉默的宣言。来年的新绿,或许就藏在这飘落的泥土之下——最绚烂的凋零里,原来住着春天。
我的那些耿耿于怀,在这坦然的“度过”面前,忽然轻飘了。人生路上,谁没有几段酷寒?要紧的或许不是躲避,而是当寒气逼来时,能否也像这枫叶,把自己生命里残存的热,痛痛快快地烧起来。
走近最粗的那一株枫树,我踮起脚,想摘高处那片最完整的红叶。它像一只栖息的朱鸟,脉络在斜阳下清晰如琥珀。指尖刚触到叶柄,一阵山风拂过,它自己却悠悠地、打着旋,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心灵相通似的停在我掌心。凉的,又带着日光晒过的微暖;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像岁月无声的叩问。
我托着它,回到先前看中的青石边。石面沁着寒意,我取出随身的小酒瓶。酒是烈的,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心底,热浪随即涌上脸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定是红了。那是一种窘迫的、无处躲藏的红,连自己都嫌它虚弱。下意识地,我举起了那片枫叶。
彤红的叶面恰好遮在眼前,像一扇小小的红色窗格。透过它望出去,苍灰的石头、黯淡的远山,都敷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梦境似的色调。世界忽然柔和了。而更奇妙的是,我脸上那狼狈的热红,仿佛融进了枫叶更深厚、更庄严的红里,再也分不清了。啊,这叶子,竟成了一面最体面的盾,替我掩住了刹那的脆弱,留给呼吸一个从容的间隙。
酒意微微上涌时,那些淤积的滋味——甜的、苦的、酸的、涩的,都在胸中翻涌起来。我忽然觉得,这片叶,不只是一面盾。它也该是一页纸,一卷最天然的诗笺。
指尖顺着主脉轻轻划下,那便是一行诗骨。两侧细细的、网一般的支脉,正是待填的词句。我以目光为墨,在上面无声地书写:写下少年时遥望山外的轻狂,写下中年行路时踉跄的负重;写下求不得的苦楚与爱别离的惆怅;也写下瞬间顿悟的豁亮,和深夜里如潮水漫上、无端无名的思绪……这叶的红,仿佛是我心头血淡了又淡的颜色;它的脉络,正是我生命走过的阡陌。所有零乱的、未成章的字句,此刻都托付给了它。
暮色四合,林间的红光渐渐沉黯成安详的绛紫。我将那片写满无形诗行的枫叶,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今夜,它会躺在我的枕下。让它的清气渗进梦里,让叶脉间的悲欢,被时光——这最耐心的读者——慢慢品读、发酵。往后的夜,或许我会枕着这一叶秋红,在沉睡中,反复咀嚼人生的百味。也许某个醒来的清晨,会发现苦涩已然淡去,留下的只是如这枫叶一般,经了霜却愈发澄明的、暖红色的记忆。
下山路已浸在幽蓝的夜色里。回首望去,枫林隐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火种还在——在我的口袋里,在我的枕下,更在我的心上。
借来的这片枫叶,终究是要还的,还给泥土,还给来年的春天。
但我借得的那片红光,那份“度过”的坦荡,那卷可以伴我长行的、无声的诗——却不必还了。
它已成了我的一部分,陪我走着这漫漫的、冷暖自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