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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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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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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窗记


黄昏时,我蜷在落地窗边的躺椅里。手里一册《四书集注》,翻到《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字句却在暮色里浮起来,像隔着一层雾。终于合上书,望出去——高楼切割的天,苍白;亚热带的冬,只有铅灰的云,与干冷的风。雪,梦里也不敢奢望。

却看见了。

先是窗玻璃上极细碎的一两点白,倏忽即逝,疑心是眼花。接着,三粒,五粒,十粒……从看不见的高处,静静地、试探地飘洒下来。

是真的雪。

书搁在矮几上,“啪”的一声,在突然屏住的呼吸里格外清晰。人已站起,贴近冰凉的玻璃。

雪不算大。不是北国鹅毛,也非岭南霰粒。这里的雪是羞涩的,像远客初临,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落得不疾不徐,直直的,又轻飘飘的,朝着大地奔赴。我凝神看其中一片:在风的末梢打个旋,借一丝几乎不察的气流斜斜划出弧线,然后,义无反顾,落向深灰的屋瓦。不像撒盐,盐是急促的、有棱角的;倒像柳絮——只是这柳絮,是冬神用最细的银毫,蘸着月光与寒气,一点一点纺出来的,比春絮更莹洁,更凉薄,也更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赴死的庄严。

忽然想起:“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这一问,问得雅致;谢朗的“撒盐空中”,谢道韫的“柳絮因风”,答得机巧。此刻守着这南国的微雪,千年诗句忽然具体而微,又深邃无垠。只是,那场东晋雅集,是围炉笑咏,雪是可触可咏的当下;而我,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雪成了无声的风景——这或许正是现代人与古典之间,一道透明而寒冷的距离。

雪为何总能如此攫住人心?

我退后一步,暖气的温闷与窗外的清寂对峙着。答案,或许就在这冷暖的界线上。

雪的珍贵,不只因“稀”。更因它是一场盛大的“覆盖”:灰街、枯枝、人心的烦嚣……都被悄然掩去。世界忽然简单,统一,像一张未着字的宣纸。“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对被琐碎日日裹挟的现代灵魂,是何等奢侈的慰藉。

古人爱雪,是主动的。张岱要“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去寻那“上下一白”的宇宙;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雪是他性灵的背景。他们的喜欢,是融入,是驾驭。

而我,及我所能代表的许多人,对雪的喜欢,更多是一种被动的“凝视”。我们被固定在暖和的方格子里,雪成了窗框里的画、手机里的视频、社交媒体上一句“下雪了”的感叹。这喜欢里,有隔膜,有无奈。但也因此,反而纯粹——我们不再向雪索要诗的灵感、访友的借口,或任何实际功用。我们只是单纯地、贪婪地,凝视这份“无用的洁白”。在这凝视里,时间慢下来,那些催逼我们的、烦扰我们的,都被雪幕滤去了声响。我们与古人,形式上早已迥异,骨子里追寻的,或许都是这片“白”与“静”中,对尘世烦扰的短暂超脱。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密了。先前的羞涩褪去,有了连贯的气魄,像天河决了细口,将星芒月华磋磨成粉屑,簌簌倾倒。路灯亮了,橘黄的光晕成了舞台的追光。雪片飞进光里,瞬间被点燃,通体透明,金黄,像夏夜奔赴灯火的萤虫。它们盘旋、上升、下坠——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光之芭蕾。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毛茸茸的灰色剪影,沉静地卧在雪的呼吸里。世界仿佛回到混沌初开,却又在这混沌里,生出摇篮曲般的安详。

我不再想诗,想古人,想意义。只是站着,看着,让自己也化入这片无边的落白。心里那点空落落,不知何时,已被一种饱胀的清凉取代。

《四书集注》静静躺在矮几上。孟子说的“谷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一个丰饶的、属于人间的秩序。而窗外的雪,呈现的却是一个“空”的、“净”的、属于天宇的慰藉。人,或许就需要在这“有”与“无”、“实”与“虚”、“入世”的热闹与“出世”的清凉之间,不断徘徊,寻得片刻的平衡。

夜深了。雪还没有停的意思,不倦地覆盖这个入睡的城市。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这一切都会消融殆尽,仿佛从未发生。街道会恢复灰黑,树枝会露出褐瘦,一切重归急促的轨道。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日自有明日的匆忙。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与雪相对——它纷纷,我静静。这一窗的飞舞,已足够让时间偏过头去,留一片白,贮在心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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